博观约取,厚积薄发

三先生

作者:刘耀佐 📜 坡子街副刊 👁 1 人读过
人物故事乡村生活温暖感人细节感人

周庄镇西南的野五村坐落在卤汀河西芦苇荡里,新中国成立初这里没有学校,没有先生,孩子要读书须渡河到河东祁沟村,或者向西到江都的吴堡镇。

有一年春天,村里管事的韩大姑到吴堡镇药店请来了一位先生,先生姓曹,祖上亦宦亦医,姜堰人氏,行三,大家都叫他三先生。三先生高个子,显得清瘦,细长的脖子上一颗硕大的脑袋不停地晃动,大眼睛深邃有神。三先生家学渊源深厚,国文特别好,听说还读过洋学堂,懂外语呢!单那一手噼里啪啦的珠算就把农村人镇住了。

韩大姑的儿子是初级社的会计,算盘会一点儿加减,乘除不精,打打手就乱了。小会计请三先生教算盘,寒冬夜长,三先生耐心地释意口诀,手把手地算盘操作,一个冬天下来,小会计算盘熟练了。两年后做了大会计,后来又做了支书。

野五村有点像块“飞地”,离周庄五六里地,还隔着一条卤汀河;农民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都来找三先生,不分早晚和寒暑,他都热心地为他们诊治,开方子,村民跑到吴堡药店,几毛钱买个药病就好了;药店曾经的同事夸他是悬壶济世,他摇摇脑袋,自嘲道:过矣!过矣!只能说是教书带行医,打狗带吆鸡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三先生调到了陈堡教农中。1962年动员下放,支援农村建设。领导号召每个人都写申请报告,跟着大家走,三先生的报告送上去,立即就批准了。

从哪里来还到哪里去!三先生仍然回到了野五村,已成支书的韩会计拍拍三先生的肩膀说:还来我们这里教书吧!有你的粮,有你的草,不用愁,你把伢儿教好就行。

三先生随遇而安,刚回来时没床铺,他就睡在稻积(粮囤)上,第二天爬下来掸掸稻芒,照样精神饱满地去上课;晚上韩胖子一来,小酒一咪,大脑袋依然悠悠地晃着,乐呵呵的。

满天星斗,韩胖子哼着小曲回家了,三先生爬上床酣然入睡。

公房一半是教室,一半是宿舍,宿舍很大,后面就是队里堆放的粮食,队里对三先生放心,知道他不会惹队里的粮食,再说上面都盖着印呢!三先生养了好几只鸡,鸡下蛋多;偶尔,支书和队长下晚转到这里弄个炒鸡蛋下酒。

六十年代中期一个早春的傍晚,小雨飞飞,春寒料峭,支书在庄上转了一圈,没事,来到三先生这里喝酒聊天了,看着三先生的宿舍像个狗窝一样,酒酣耳热的韩胖子就笑着对他说:哎!三先生,你三十大几了,转了一大圈,还是一条光棍,给你找个女将,咯要?三先生摇摇头说,哪个肯跟我?支书拍拍胸脯说:包我身上,但是你咯嫌?看鸭的二老头有个女儿个子不高,矮矮的,比你小十几岁,是个齁齁(气管炎、哮喘;读hou),要的话不要彩礼,不要钱,我还劝他家帮你建个茅草屋,有个窠。三先生红着脸瞪大眼说:没事!我家有医治齁齁的秘方,能看好的!

三先生这样一说,韩胖子来劲了,拔脚就往二老头家跑。

三先生在这里十多年了,二老头对他熟悉,为有病的女儿找个归属也好,嫁在家门口也好照应,于是很爽快地应允了支书的说合。

第二天一大早三先生篮子一挽,冒着小雨,卷起裤腿往吴堡跑,五元钱就买全了鱼肉烟和酒,支书和二老头都喝得东倒西歪,满脸红光;一切从简,几挂炮仗一响,三先生就娶回了老婆。

几天后二老头为三先生建茅草屋,村里好多人都来帮忙,有拿网箔来的,有扛树木来的,有挑草来的,还有来帮忙做工的;三先生人缘好啊!

后来,听到天气预报有大雨连绵或者大雪纷飞,三先生赶忙回家帮助师娘烧一大锅粥,把离校远的学生叫到家里吃饭。一大锅粥端上桌,师娘抓一大把萝卜干洒在桌上,三先生和学生一起,“呼啦啦”地喝粥,“哗吱哗吱”嚼萝卜干,师娘在不停地盛粥,小茅屋内热气升腾,满是响声和温馨……

第二天有学生拿着小袋子米来了,师娘就收下;没带的也不要。

在三先生的汤药伺候和精神呵护下,婚后没几年,师娘就不喘了。三先生四十岁时,师娘给他生了个胖儿子,三先生高兴啊,给儿子取名“井”,是说自己四十岁有了后人,“井”就是四个“十”啊!实实在在,还有个寓意:以后幸福生活就像井水一样汩汩喷涌,源源不断。

六七十年代一到暑假,都举办教师学习班,我们和三先生一个片,青年教师都喜欢听三先生谈古论今,纵横国内外。

1969年暑假,重新整合教师队伍。宣布名单后,我看到三先生耷拉着脑袋黯然神伤地从我身旁经过,我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来,只是酸楚楚地望了望他渐渐离去的背影。

冬季,三先生和农民一起到斗龙港挑大型,分给他的份额他无法完成,大家一商议,一锹一担几个来回就把那块孤岛挑完了。后来干脆让他记个工,到食堂帮帮忙。三个月后从大型工地回到家,师娘说:三先生肋骨有肉了。

七十年代初,农村教育事业飞速发展,当时的规划是:初中不出大队,高中不出片。野五村也要办初中了,哪里有初中教师呢?贫管会主任韩支书说:还是请三先生出山吧!

三先生又教语文又教英语,忙得不亦乐乎,两年后他们班居然有五六个学生考上了高中。

后来,三先生转成了公办教师。三先生退休后,很滋润地活了三十年,享寿九十,无疾而终。

而野五村很多家庭都说:三先生是我家祖孙三代的先生!是个好先生!

文中金句

三先生和学生一起,“呼啦啦”地喝粥,“哗吱哗吱”嚼萝卜干,师娘在不停地盛粥,小茅屋内热气升腾,满是响声和温馨……

我看到三先生耷拉着脑袋黯然神伤地从我身旁经过,我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来,只是酸楚楚地望了望他渐渐离去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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