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、中秋放了长假,开心的事多,笑脸就多。老家泰兴曲霞小镇十几家蟹黄汤包店每天一早就被从外地回乡的人,从苏南乃至上海过来的客塞满了大堂,这种拥堵并不让人心堵,他们依然笑意盈盈,期盼脸圆面熟、喜笑颜开的汤包惊羡登场。
曲霞这个由江滩圩田长出来的镇子,像只巨大的螃蟹,东西横卧,南北港汊,如同伸向长江的爪子。正是如此,镇上十有八九的河道是直通长江的,镇上的男人十有八九从小有过掏螃蟹、钓螃蟹、剥螃蟹、吃螃蟹的经历,似乎没被蟹爪钳疼过手指,就不算地地道道的曲霞人。
曲霞蟹黄汤包名声在外。在当地人看来,做法说不上稀奇:外皮,由高筋面粉发酵制作;皱褶,拿捏不少于32个;馅料,由天上飞的(鸽子汤)、地上跑的(猪皮冻蓉)、水里游的(蟹肉膏脂)海陆空“三栖”煨炖、冷凝、交融而成……于外来食客而言,蟹黄汤包从蒸熟到安全无恙地吃下,是一段需要主客双方默契配合才能完美演绎的“喜剧”。上桌前,笑口常开的大妈级服务员缓缓将汤包提到碟盘中,轻轻搁上旋转的台面。此刻,通常伴随着提示:先开窗,后喝汤。然而,面对白里透黄、吹弹可破、颤颤巍巍的盘中尤物,食客们依然心存疑虑,害怕不慎,引发热汤飞溅。此时,主人不失时机地给客人讲解:想像汤包是朱唇,先得试探性的触碰,气息的交互后才是相亲。汤汁缓缓渗出,经过优雅的吸吮,从舌尖、食管而落入胃部,漾开心田的涟漪。
清代戏剧家李渔,祖籍就在老家的东邻,他扬名江湖的绰号叫“蟹痴”。每此螃蟹上市之前,必专门存钱用于购蟹,称之“蟹钱”;螃蟹上市时,特地聘来女仆,专事买蟹、蒸蟹,称之“蟹奴”;螃蟹下市时,又用糟酒腌制活蟹,称之“醉蟹”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,蟹黄汤包开始与时俱兴,第一波就上演了“八仙过海(蟹)”的好戏。德泉、殷记、李记、亮亮、曲霞、建霞……八家店面,亮出的都是家族招牌或地域名片。开张之日,或有嫡系传人主持,或请来名师坐镇,汤包店都开在自己家中,来龙去脉,街人皆知,谁会拿姓氏开玩笑?谁敢对先人耍滑头?
东街殷记汤包店的现任店主是与我同辈的第三代传人;西街德泉汤包,用的是第二代传人的名字;曲霞大酒店的店主朱承祥,我的小学同学,戴一副近视眼镜,见人一脸笑,他的合伙人是自己的儿子,同样戴着眼镜,同样不急不慢,呵呵嘻嘻。几年前中央电视台拍摄《消费主张·年夜饭》节目,父子俩被邀请同时出镜,不少人劝他趁机炒作一番,他只在临街的窗玻璃上贴了并不抢眼的广告腰封,似乎这种从天而降的荣耀并没发生过一样。我见他店堂大桌上放着一盆熬好的黄灿灿的蟹油,试着用木勺搅动,意外遭到他的怒喝:不能动。我触电般缩手,尴尬一笑,他也回以一笑:“蟹油冷凝时,上面覆盖了层膜,可防止微生物和异味入侵,一动,会坏了口味。”
曲霞街道上一家连一家的店铺,沿袭着百年来的旧格局,那些蟹黄汤包店也没有格外眩目的广告,就像武林高人隐身于熙熙人流之中,低调、朴实、寻常。每年的市场口碑排行榜也在更迭,似乎没有哪家最好,只有来年更好。你问蟹黄汤包多少钱一只?20元。是有点贵,但贵得有道理。那些与汤包一样满意的笑脸就是答案,这也是一座古镇最年轻、最时尚的表情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