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日城墙,寻常巷陌,最是难耐辘辘饥肠独自飘零于北风萧瑟。泰州城的一条仅容两车并排的老街内,一间小吃店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,踱步踅近,水汽蒸腾中竟是人声鼎沸。
这条街因起源于宋代淳祐年间的城隍庙而得名,故名邑庙街。这家以店家姓氏命名的刘记小吃店,便坐落于此,南靠夏家汪,北对中医院,西望城隍庙,东临东城河,虽对着医院大门,不免有些吵闹喜丧,奈何新社会不兴这一套了,庙里的道长、庙外的居士、医院的职工、就诊的患者、附近的居民,都在这一方热气腾腾的算不上大的空间内交织起来,彼此不问出身,不提职位,高下不相慕,或端起面碗狼吞虎咽,或搛起干丝风卷残云,也有对着鱼汤轻啜慢享,亦有夹着包子细嚼慢咽,能想到的泰式早茶,这家刘记小吃大概都备上了,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
店主伉俪是淮安人氏,夫家姓刘,浑家姓金。夫妻两个在扬州共和春大师傅处学得一手白案本事,2001年即到泰州城讨生活,外乡人艰苦打拼,努力奋斗,为凤城的老百姓贡献着自己的力量,数年的光阴过后,他们的手艺得到泰州人民的称赞,于是选择开启夫妻小吃店。多年来,他们已经和这座充满了人世间极多幸福的不大的城融为一体,无数次口感的试验,无数个不眠的夜晚,只为做出一款又一款符合泰州百姓口味的早点。
在他们店里,只提供纯正的泰式早茶。就包子而言,有鲜肉、青菜、雪菜、豆沙、秧草、蟹黄多种,老面发酵,黄白隐隐,既不像精面包子白得瘆人,一捏即空,又比传统老酵绵软虚松,入口贴合,热腾腾咬上一口,面皮的谷香充斥于口腔,弥漫于咽喉,鲜肉包肉馅鲜美,汤汁四溢;青菜包翠绿如玉,丝丝带甜;雪菜包鲜咸醇厚,久久回味;豆沙包细腻入微,毫无颗粒;他家的蟹黄包,对于我来说,平时早餐吃上一个还是奢侈的,等于吃掉几碗实实在在的鱼汤面,更不必说更为廉价的菜包了。滚热的蒸笼中静若处子般地躺着一个个面皮白净,块头甚大的包子,黄黄的蟹油从内而外不可抑制地呼之欲出,终于渗透到了外层。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,蟹香扑鼻,趁热绵软地咬了一口,皮子很薄,酥香的蟹黄、蟹肉、猪肉一块在唇齿间绽将开来,鲜嫩的肉馅,金黄的蟹油,构织成早餐里一组完美的画卷。
为了既能适合大众口味,又能兼顾个人喜好。刘记小吃的面条准备得相当齐全,粗面细面先分开来,由汤到浇头,有鱼汤面、红汤面、干拌面、三鲜面、牛肉面、青椒肉丝面、雪菜肉丝面,后来还开发了肚丝面、腰花面、肥肠面、西红柿鸡蛋面等,可谓琳琅满目,一天一款换口味都不会吃腻。淮安人讲究浇头,泰州人却是讲究这锅汤。店主刘老板每日不待鸡鸣便起床,将里下河收购来的小鲫鱼、小鲢鱼、翘嘴、白丝等糅合在一起,配上鳝鱼骨(俗称长鱼卡)、做鱼圆时弃置的青鱼头尾骨架,一并在一口大铁锅中煸炒,青壮年的男人,颇有些力气,在东城河畔的朝霞中,双臂挥舞铁铲,把自己的青春,融进了这座城的晨曦里,待到鼎镬中起了浓烟,一瓶沸水浇进去,“呲啦”一声过后,盖上锅盖,等到数十分钟后,白如雪练浓似奶的鱼汤就成了,有时我夜里来医院加班,处理好工作后,最爱来刘记喝这一碗头道汤,呷上一口,杂鱼的鲜美和胡椒的辣香,驱散了疲劳和寒冷,幼时读《水浒传》,宋江每逢昨日吃醉了酒,早晨起来最爱喝口鲜鱼汤醒酒。深夜的烈酒,又如何比得上这清晨的鱼汤呢。
老话都说没有隔夜的仇,这店主二人,却是报恩从不隔夜。由于我单位和他们离得近,承蒙信任,他们及家人有个头疼脑热,都来找我诊治,我是一名医生,治病救人是天职,孙思邈在《大医精诚》里早已言明:“若有疾厄来求救者,不得问其贵贱贫富,长幼妍蚩,怨亲善友,华夷愚智。”然而每次治愈,他们必要就近感谢一次,比如第二天吃早茶时,我点一份烫干丝,他们就会额外送上一份姜丝,抑或下午下班时,我买他们一盒锅贴,他们必定要多送几个,或者顺带送上些包子,如此几次,搞得后来只要他们最近“麻烦”了我,我就一周之内不敢去消费,以免“占便宜”。我有时趁他忙的间隙,打趣道:“你现在也这么大的店了,好好做个老板才是,规划一下未来的发展,盘算一下多开几个店面,打造品牌,吸引加盟,怎么做了元帅还像个士兵一样,什么活都抢着干,冲在第一线。”诚然,他没有做个像样的老板,拱手安排安排,挥手收收钱币,天生是个干活的命,下面条、夹包子、端盘子、煮干丝,里里外外忙活,这个老板坐不住。
后来,市中医院东迁,我极少来老院了,偶尔的一次邂逅,也是孩子想念刘记下午的锅贴了。下午匆匆休息个把钟头后,刘记的另一大特色——锅贴,又浓墨重彩地登场了。刘老板再次化身一夫当关的英雄,但见一人一锅一炉,在晚霞中翩翩起舞,时而旋转,时而倾斜,直径一米多的平底大锅中,滚热的油煎得生锅贴噼啪作响,吱吱冒烟,不一会儿,落日的余晖金黄地洒满同样锃亮的锅贴,黄昏的泰州城里,抑或是安逸祥和的桑榆,抑或是觥筹交错的前夕,吃晚茶总是个大事,刘记锅贴,用鲜肉和荠菜两种口味,又以晚茶的形式丰富了人民的餐桌。
不久后,城区改造规划到这条古老而宁静的街,刘记的店址拆迁了!多年的相处,他们已经融入泰州城,融入邑庙街,故土
情热,不舍远离,短暂的休息后,夫妻二人就近在鼓楼路东赁了间店面,重操旧业。今日我在老院坐诊,许久未来,径直点了碗三鲜面,和正在厨房忙活的刘兆波老板唱了个喏,刘老板也不含糊,亲自颠锅,从大缸内舀上一勺浓白鱼汤,猛火进一步收汁烧浓,鼎沸之时,下入面条,让面条直接在汤内炖熟,充分吸收鱼汤鲜味。只见他目光如炬,双手翻飞,依次加入了河虾、肴肉、木耳、青菜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一碗香气浓郁的三鲜面端了上来,先啜一口汤,鲜美异常,色泽宜人,河虾是里下河地区供的货,肉质鲜嫩;肴肉是自家店烹制的,硝水卤料将新鲜猪肉腌制,肉香扑鼻;漆黑的木耳是山珍,同时也是冬季补肾佳品;碧绿的青菜,给了生机勃勃,显得郁郁葱葱。
泰州虽是一个年轻的地级市,却是座历史底蕴深厚的城,水城的慢生活,也孕育了泰州人恬淡从容,宽厚包容的性格。刘记小吃老板伉俪,发扬艰苦奋斗、吃苦耐劳的淮安精神,在“传承发扬泰式早茶”上刻苦钻研,焚膏继晷。泰城的发展,也融合着许多外乡人的心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