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
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美味不止于星级酒店的昂贵食材,那些市井巷陌的家常味道,或许更有温度。即日起,坡子街将推出“人间食单·街巷深处”系列组稿,让我们沿着时光隧道,来一起寻觅这些飘荡于街头巷尾的人间至味,以及那些深藏于味蕾背后的动人故事。
秋风起,天渐凉,便期盼有一碗热汤,些许温食,以慰肚肠。
是的,荒寒之际,人的身体总会无比眷恋热气腾腾的食物,它会驱散寒意,给予温热,让人感恩于身边的烟火日常,便为一天的启程奠定充满底气的助力。
于是在一个早间,去了心心念念的老凤城面馆。
面馆坐落在老城中心一处犄角旮沓,从市人民医院北院向前走,再往北转入深巷,即到。旧时此巷中多是以“打笆”为业的手艺人,而人称“打笆巷”,时移世易,“打笆”的手艺业已退出历史舞台,这条巷子也因此荒芜没落了许多年。
谁能想到,这条巷子的再次兴盛,源于城市的另一些手艺人——早茶店的店主们。老凤城面馆的老板范师傅,仍然记得当年刚刚在此开店的情形:
“那时候这里什尼都没得!什么时候?大概2005年,说起来都快要20年了……”范师傅望向外间的巷子,坚毅的眉宇有一瞬间晃动,似回想起当初摸索创业的艰辛。但很快,他就恢复骄傲自信的神色:“我是这里的第一家店,生意好起来后,其他店才陆续开在这边。”作为打笆巷的第一家早茶店,“老凤城”的品质口口相传,20年间已收获一大批忠实拥趸。
范师傅说着,手里也并不停,一手抓起生面条放入清水锅,另一手将大锅里鲜浓的鱼汤舀起,转而至一旁的大瓷碗,小麦香气伴随鱼汤鲜味,悉数化作白雾蒸腾至鼻尖。
顾客始终盈门,转眼已有数位进来,附近熟客为主,大多说泰州方言:
“老板,一碗麻油干拌,一个煎蛋!”
“两碗鱼汤饺面,一份五味干丝!”
“一碗虾子干拌面,再来一碗鱼汤馄饨!”
络绎不绝的点单,老板范师傅一一应答,手中掌勺舀汤、下面,在翻滚的大钢精锅和陶瓷白碗间来回运转,有条不紊,不见忙乱。他粗眉方脸,身板挺直,一边在锅前忙活,一边招呼顾客,兼顾安排阿姨端餐,全盘调度,皆以他为枢纽,颇有运筹帷幄的大将风范。
转眼,我的一碗鱼汤馄饨也已备好,甫一端来,鱼汤与胡椒交织的鲜香味迅速钻入鼻孔,朦胧的白气也让我的眼镜覆盖一层雾,雾里看花,终不爽快,看来唯有取下眼镜,专心品尝美食了。
不得不说,这一碗鱼汤馄饨,实在值得我们从小城的任何一方奔赴而来,悉心品尝。每一位泰州人的童年,都曾被一碗柔滑鲜香的鱼汤馄饨击中,长大以后,无论岁月的寒风如何侵袭,那份柔软温厚的生命底色早已印刻在心,不可忘怀。独属于我的馄饨记忆,可追溯到童年家门口的袅袅烟火,20世纪90年代末,家住南园丰裕小区,两位下岗的阿姨到这里创业,在小区对面的巷子口摆起早茶摊,约定托门口另一家卖猪肉的大叔,每天把摊位上的猪大骨留给她们,再去采购黄鳝鱼骨、小鲫鱼,每天天不亮,熬一大锅浓浓的鱼汤,下面条或者肉饺,悉随客便。当年南园附近住户颇多,大家慕名来吃,纷纷赞好,阿姨们下岗再创业的故事还被电视台报道过。我的中学时代正是在这鱼汤馄饨的鲜香里度过的,周边上至耄耋老翁,下至襁褓幼儿,都好这口补养鲜汤。记得一个阿婆会抱着家里刚满月的宝宝,一口一口,耐心地喂上乳白汤汁。宝宝脸蛋圆胖,爱笑,有喜人的酒窝,想来离不开鱼汤的滋养。可惜不是所有深巷美食都会在原地等待我们,前些年我随家人搬离到别处,又听闻南园陆续拆迁,附近原有的顾客日渐稀少,两位精耕鱼汤的阿姨,也选择关店回归了家庭。南园深巷的那碗醇美的鱼汤面,终究成了存留记忆中的念想。
所幸打笆巷的老凤城面馆还在,这一碗鱼汤馄饨,的的确确是我心目中的“白月光”。吃过鲜润的鱼汤,再吃其他汤底,多少有点“除却巫山不是云”的索然,毕竟“白月光”之后,过尽千帆皆不是。且尝一尝眼前这碗鲜香,饺皮柔韧,肉馅粉红,软糯无筋,松紧适宜,此时浸透柔滑醇厚的鱼汤,轻轻一咬,饱吸汤汁的肉馅在唇齿间爆裂,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早茶店做鱼汤馄饨并不稀奇,但不少店的馄饨馅颗粒感太强,肉质稍柴,配比大约是加了小葱、姜粒,我自然明白这是为了除腥,但葱姜原本就是霸道的佐料,若粉墨登场,存在感太强,反而掩盖了肉馅的本味,多了喧宾夺主的嘈杂。所以,不禁向范师傅夸赞他家的馄饨馅,是绵软纯粹的肉香,又丝毫不见腥味,他亦爽朗笑起来:“这是老富春的手艺,现在泰州未必能找到第二家。”我紧接着问,究竟怎么做出来的?他却果断摆手讲:“这可不能说。”这时魁梧豪气的外形下,又透着生意人的精细。也对,食材的正宗之外,秘不外传的核心手艺,才是这方巷中小店屹立数十年的独家法宝。范师傅转而继续忙碌,我也专心品尝这一碗馄饨,吃完馄饨,再喝鱼汤,在科技与狠活泛滥的当下,深巷的这碗鱼汤,氤氲温润隽永的滋味,暖意从喉间淌入胃肠,再遍及四肢,通体舒泰,唤醒一天的能量。
其实,面馆里的每个食客都有自己的“心头好”。比如我身后学生模样的姑娘,看着颇文静内秀,却端上一大碗雪菜肉丝面,拌上鲜红辣椒面,呼哧呼哧吸溜直冒汗;在我前面有一对老夫妻,这厢的老爹爹穿藏青上衣、面容精瘦,一手捧着鱼汤面,另一手抓着从隔壁买来的油条,蘸上汤汁就变得绵软,值得慢悠悠品尝;那厢的老奶奶穿红色冲锋衣,一口咬下手中麻团,一手虚捧一碗饺面,似是吃出别样风味;也有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,直言刚把孩子送去学校,又绕回来吃上一碗魂牵梦萦的干拌面……每一个人,每一份食物,仿佛都承载千姿百态的日常故事。
晨光里,深巷中,烟火人间,最抚人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