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是喝早茶,茶自然不可或缺,一般早茶店大厅内会备有免费的平价茶叶,随便抓几把,扔入壶中,注入开水,再倒进小盅,就一口热茶,来两筷干丝,干丝的豆香夹杂着茶香,充盈于唇齿之间,人生的小幸福确乎其然了。
早茶桌上唱主角的,绝不只是茶叶茶,干丝、点心与面条会联袂出演,烫干丝与煮干丝是前奏,又称“茶头”,烫干丝宛如青葱少女,洁白的身段静卧碟中,配上香菜、姜丝、些许红椒点缀,再淋上麻油与生抽,色泽生动,香气袭人。煮干丝用鸡汤和骨汤打底,所谓“大煮干丝”,突出的“大”字气势恢宏,主要体现在配料上,河虾、牛肉、鸡胸肉、猪肚、竹笋、木耳、口蘑,琳琅满目,其鲜难当。边喝茶边品干丝,这只是启动预热阶段,随后会有各式点心轮番亮相,从当年寥寥几样的菜包肉包萝卜丝包蒸饺,升级到当下的三丁包五丁包牛肉包秧草包菜烧卖米烧卖马兰头烧卖,还有皇冠顶上的蟹黄包。点心之后,终于等到了压轴登场的面条,基本款的有鱼汤面、干拌面、小馄饨或馄饨面,高配版的视浇头而异,林林总总,不一而足。如此一套程序走完,时光已近晌午。
请客喝早茶是件仪式感极强的活动。急性子的人,恨不得天刚亮就打来电话催促,唯恐各位嘉宾睡过了头。茶馆内一早便是人声鼎沸、热气喧腾,主人安排客人入座后,再扯着嗓门招呼服务员点单,孩子们没有耐心,狼吞虎咽几口,便拿着包子边咬边四处玩耍去了。成年人边喝边聊,既然茶馆内没有“莫论国是”的告示,茶客们的话题自然是无所不包,从国内到国外,从时政到八卦,有激烈讨论的,有高声附和的,说到有趣之处,齐齐抚掌大笑,早茶之乐,莫过于此。
各地早餐风格千差万别,但保有早茶习俗的,除了扬泰,唯有广东。2017年,受命驻点深圳工作,初到岭南,放下行囊,接待的朋友相约早茶,立刻喜上眉梢,第二天早早起床,结果等候良久,人家九点才到楼下,说:“不急不急,老广起得晚,十点开始都不算迟。”广式早茶名闻遐迩,自然有其道理,茶点单子内容纷繁复杂,如同部门的年度工作总结,让人眼花缭乱难辨重点,好在有人从旁指点,选取了凤爪排骨虾仁烧卖这些名点,不但味道精美,而且制作精细、小巧可人,充分保证了老饕们可以一次多尝几种,大快朵颐。让人意外的是,早茶桌上竟然还提供白粥。艇仔粥虽是好喝,但跑到喝茶的地方喝粥,总归觉得有点不搭。
都说食物是乡愁的记忆链条,离家有些日子后,不禁惦记老家的早茶,暗自心头嘀咕,偌大的美食之都,怎么连份烫干丝都没有呢?有时早起觅食,满街都是肠粉粥店,好容易碰上一碗云吞面,结果刚试了两口便放下筷子,广州的碱水面实在干涩平淡,让人愈发怀念泰州的鱼汤面。巧的是,苏学士作出“且将新火试新茶”诗句时,也在岭南,不知他思念的,是否也是老家的茶食?
今年的疫情对各行业冲击巨大,茶馆自然概莫能外,好在老父亲事先做了准备,屯足茶点,每天清早,烫上干丝,佐以几片嫩姜,父子相对而坐,边喝边聊,茶壶咕噜咕噜的开水声恰如配乐,茶香袅袅中,共同回味的尽是往事。我想,所谓“世事煮作茶”,大抵便应如是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