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比我小一到两岁。中学同在一所学校。初中我高他一届。
我读完初中是1969年,当时家庭出身好的同学一般被安排进了工厂,有一些则被要求在家待分配,可后来就没了下文。我也是老老实实在等的,但没等来工作的通知,却有学校老师联系我,问愿不愿意继续读高中。我不想读了,但被斗得要死的“臭老九”父亲却一定让我读。我只好又回校再读了两年高中。
李成了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。他其貌不扬,人却聪明。和人相处的方式,包括言谈举止都比我们成熟、老练许多。高二那年,学校开始抓教学质量了,成绩好的同学渐渐有了市场。李的学习成绩在班级排在前几位,他好胜心特强,不甘人后,某门考试发现有人超过他,嘴上不说,眼神里对超过他的同学会显得不太友好。同学期间我们交流不多,碰上了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。
高中毕业后又有一段待分配,然后我去了工厂。李则插队去了一处农村。几年后恢复高考,听说他考入了省城一所有名的医学院。这期间我们仍没有往来,关于他的传奇人生我是若干年后从偶遇的高中同学嘴里听说的——说他大学读书期间,因犯罪而被判刑。劳改中居然结识了一位监狱长的女儿,并赢得了这个姑娘的爱情。待他刑满释放,两人遂结连理,并相伴开始了闯荡生涯。说李做生意是一把好手,钢材、煤炭、服装什么的,那些年他全都倒腾过。后来因为一桩非法集资案被通缉,他金蝉脱壳,先是在一个后来成为旅游胜地的大山里隐姓埋名,不久又悄悄出来,做起了房地产开发商,且在那一带成为带动乡民致富的名人。结果,一条电视宣传片被数千里之外当年案发地的熟人看见,他再次亡命天涯。这桩官司最后怎么了结的,我的那位高中同学没能交代清楚。反正几年后李堂而皇之地到了北京,说是做了一个很有影响的协会,全国各地四下去视察和做一些对地方经济有实质性帮助的事。
总在十几年前吧,我有一次春节回乡,由原高中时的班长牵线,领我去了一趟李刚入住不久的新房。还见到了似乎小他十几岁的李太太,但我没敢问是不是当年那位监狱长的女儿。彼时已五十出头的李,口若悬河,给我讲了不少“秘闻”。那天晚上李很客气地留我们在他宽敞而亮堂的家中吃了顿饭,他太太亲手下厨,做了几个凉菜,下了味道很不错的面条。
过后不久他到过一次我所在的城市。我特地去他下榻的宾馆看他,送了一套我当时工作单位制作的文化礼品给他,他当即表示,回京后一定大力相帮推广此款产品。可惜回京后再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。
这次见面后的不到两年,还是据说和他一直保持联系的高中班长告诉我,说李走了,患的是颇为凶险的胰腺癌。从发现到离世,也就几个月的时间。那一年他五十六岁。
我为这个少年时便聪明过人的同窗感到悲哀。他这一生行走恰乎太累,或许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写就了他的命运,也给了他最大的伤害?我缺少对他深层的了解,似乎也不该妄加评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