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参加高中同学聚会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这次时间宽裕,住了一晚,于是便有了品尝戴南早茶的机会。
物资短缺的年代,早茶只能是街上少数有闲又有钱的人专属享受。我在戴南时,竟不曾有机会坐在茶馆里消受过一次。现在,镇上大小茶馆十数家,茶馆文化,成了镇上的一道风景。
戴南早茶与扬州早茶,从大处说是大同小异,所谓大同者,都是“皮包水”文化。虽然是乡镇茶馆,但早茶的品类之丰富,与城里相比却毫不逊色,佐茶小菜、干丝、点心之类,应有尽有。
戴南早茶善于博釆众长,既汇集了四面八方的特点又坚守着自身的特色。比如烫干丝,泰州干丝与扬州干丝,都是豆腐干切成丝经开水烫熟后凉拌,但泰州式拌干丝在制作过程中要放一点食碱,这样能使干丝的口感更滑爽。而戴南的拌干丝,既非泰州式,也非扬州式,而是用百叶(又称千张)切成的丝制作。再比如面条,扬州面条,大多以阳春面为主,而戴南因为与东台邻近,东台著名的小吃鱼汤面,也就成了戴南早茶的特色品种之一。
包子是早茶的主角。城里的包子大多在原来的形制上“瘦身”了,说是为了体现“精致”。但戴南茶馆的包子依然是旧时模样,该是多大就多大,毫不做作。
说到包子,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前在戴南尚不甚流行,这与一段历史有关。
兴化是里下河水乡地势最低的地区,境内河流纵横,俗称“锅底洼”。由于水多,该地区的土质为黏土,只适合种水生作物,而不适合种旱地作物。因而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前,兴化的土地一年只能种一季水稻,秋季稻子收割之后,农田里就放满水,农民们称此为“老沤田”。所谓“沤”,就是将土地泡在水里,经过一个秋冬的“沤”,能增添土地肥力。因而,从上一年秋收之后,到下一年春耕之前,整个田野里是白茫茫水天一色,加之河湖众多,因而就有了“水乡泽国”之称。北宋范仲淹任兴化知县时有诗云:“我邑独少宛马来,大泽茫茫不通陆。”这不,今天的戴南,过去就叫戴家泽。三年困难时期之后,政府提出了“大办农业”“大办粮食”的口号。为了提高里下河地区的粮食亩产数量,中国农业科学院和扬州里下河农业科学研究所联合攻关,决定实行“沤改旱”试验。“沤改旱”就是将老沤田改造成可种旱地作物的土地。这样,同一块土地,一年就能种两季粮食,一季稻子,一季麦子。操作方式就是把“老沤田”的水放掉,让土地干燥,而后挖地三尺,把多年沤得发黏的土埋到地下,把深处的干土翻到地表来,因为这样的干土才适宜麦子等旱地作物的生长。这场沤改旱运动,农民们称之为“深翻”。过去一年只能生产一季稻子的里下河,能够生产两季粮食,这就大大改善了父老乡亲的生活水平,不仅口粮问题得到了根本性的解决,而且以面粉为原料的包子、馒头等,也成了餐桌上的主食之一。
特别令我惊奇的是,今天的戴南早茶,还保留了牛肉汤、羊肉汤、小肉圆粉丝汤等这些传统的乡间农家早茶品种。这些都是水乡农村逢年过节,或者家里办大事的时候,早晨待客的美味。尤其是那道小肉圆粉丝汤特别诱人,油炸的肉圆,散发出扑鼻香气,汤里的粉丝,绵软滑爽,入口即化,加上那一撮青蒜花,未及品尝,就已幻化成一幅生动的水乡风情图画。
茶馆,顾名思义就是喝茶的场所,但茶馆的功能,以及它存在的社会意义,却远远超出了喝茶本身。它可以是谈生意的场所,还是品事论理的场所,更是民众们随意发表议论的场所,如果这顿早茶没有明确的主题,那么,从中南海到地沟油,从特朗普到家里的牛,都是谈话内容。故乡人对这种几个人在一起闲聊的情形有个专门的动词,叫作“搭”,即搭讪。少数几个人聚到一起,有一句,没一句地慢慢聊,叫“搭寡”。人多了,大声说,抢着说,个个勒头爆眼,唾沫星直飞,这就叫作“搭博”了。这种场合,最会说的人往往被称为“博小”。但“博小”并非褒义词哦,大多指说话不着边际,办事不靠谱的人。茶馆里人多口杂,是不适宜“搭寡”的,只适合“搭博”。就这么边喝边“搭”,往往不经意,一个早晨过去了。于是做东的付了账,其他人则“一吃,胡子一抹”,走人。
此时,一天的活计方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