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叔大名叫金生,可这寄予美好祝愿的名字并未应验,二叔既没有金色前程,也没有生活安康。他打了一辈子光棍,过着一人吃饱、全家不饿的生活。
他的长相恰似坎坷命运的写照:尖头小脑,骨瘦如柴,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;瘦削黝黑的脸庞,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;两眼像覆着寒霜,看人时透着凉意;参差不齐的牙齿总咬得死死的,极少吐出温软话语。他那张脸整日紧绷,眉眼唇角下垂,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“苦瓜脸”。日子久了,世人渐渐淡忘他“金生”的本名,就连“二叔”这个称呼也很少有人叫了。
二叔家中弟兄六人,在家排行老二,念了两年多的书,就辍学跟父母一道到生产队上工忙工分。集体上工时,他干活尽心尽力,实打实出力,从不偷奸耍滑、拈轻怕重。部分刁钻的社员时常把重活、脏活推给二叔干,可他毫无怨言,尽数扛下。很快二叔便赢得了干部和群众一致认可。出于同情心,大队将公社分配的仅有的一个采煤工的名额给了勤恳寡言的二叔。
爷爷奶奶考虑二叔读书少水平低,为人老实,又不会处世,生怕他远赴矿区受人欺辱,就暗地里来了个“狸猫换太子”,让三叔顶替二叔去了煤矿。后来,二叔的人生如同工作一样阴差阳错,一落千丈,结果连老婆都没找到。
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,二叔除种好自己的责任田
外,闲暇之余四处奔波赚钱。他始终奉行“八败命不怕死来做”的理念,没有手艺,就凭着一身蛮力讨生活。他跟随瓦匠运砖头、挑沙石,拌灰拎桶;到码头上装卸粮食、水泥;实在没活干时,就帮人家耕田耙地、推灰运粪……
长期超负荷的劳动,让二叔染上了一身的病,不到60岁人就垮了。药罐子成天摆放在枕头边,咕噜咕噜的煎煮声像是在替他诉苦。他常常坐在老屋门槛上,看着空荡荡的四壁黯然失神,半天不动一下。地里的活再也干不动,曾经踏遍四方谋生的脚步,也日渐迟缓,出门的路,也一寸寸短了下去。
二叔赚不到钱,生活愈发拮据。粗茶淡饭且不说,连日常开销都紧巴巴的。每年收新农合费用时,村干部每每搓手赔笑、叹着气出门,二叔仍满面愠色,一番唠叨。
“你们村干部年年串通骗人,这些年来,医保费年年涨,年年涨,我交了这么多年,又没有住院,亏大了!”
无奈,村干部找我打圆场,可二叔像头犟牛,怎么劝也不肯参保。
世事难料,时隔半月,二叔突发高烧,浑身滚烫,像烙铁一样,怕人得很,继而持续剧烈头痛,脖子僵硬,意识模糊,我见状心急如焚,立即把他送往卫生院救治。
经过几天住院治疗,二叔清醒过来,躺在病榻之上,茫然地反反复复数着一叠厚厚的缴费单,满心懊悔:“要是交了新农合,不会让你跟在我后面用这么多钱。”
他颤巍巍地从衣兜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,递到我手中:“快给我补缴上新农合。”当得知我提前替他办妥了参保手续,他一个劲地夸:“我侄子有远见,能晴天想到雨天。”说完,他盯着病房的天花板的裂缝看了许久,半天没再吭声,万千思绪沉于心底。
及至60岁那年,镇村帮扶二叔,给他落实了低保待遇。不仅每月能领取低保金,还能享受水费、电费、有线电视等优惠减免。依托惠民政策,他只需要缴纳极少的新农合费用,就能享受完整的医保报销福利。重重福利,卸下了他肩上千斤重担。二叔的苦瓜脸开始舒展开来。如今村里人不再戏称他“苦瓜脸”了,都叫他“二叔”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镇村干部担心二叔未来的生活不能自理,纷纷劝说二叔入住敬老院安度晚年,可二叔眷恋故土,不肯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屋。镇村为他办理了分散五保待遇,不仅帮他翻新改造了老屋,门前铺筑了通户水泥路,还安装了路灯,二叔的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,倒吃甘蔗节节甜。
最让二叔暖心的是逢年过节的脉脉温情。每逢新春、中秋佳节,党委政府总会送来慰问金与慰问品。成为分散五保对象后,他的新农合参保费用由政府全额代缴,无需个人承担一分一毫。
前年初春时节,二叔去临近的新街购物,为避让疾驰而来的大货车,他急忙猛打三轮车车把,导致车辆侧翻,重重摔倒,被压在车子下面,手臂骨折,路人连忙援手,将他送至乡镇卫生院医治。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,二叔康复出院回到村里。
邻里乡亲撞见他,纷纷围上来关切问询:“二叔,手臂痊愈啦?”“花了不少钱吧!”二叔眉眼弯弯,唇角扬起久违的笑意:“医好了,医好了,在家静养些时日,就能全面康复。多亏党的政策好,基本不用自己掏钱。”
“在医院里,你的吃饭怎么解决的呢?”有村民接过话茬继续问。“医院也搞得好,给我代伙,跟医生吃的一个样。医护人员服务态度可好了,饭菜端到床头,餐具拿走洗刷,事事周到贴心。我真幸运,赶上了好时代,遇到了好医生!”
二叔说着,唇角扬起舒展又踏实的笑容,至于曾经眼底的阴霾,不知何时早已无影无踪。晚风拂过乡野,路灯洒下温润柔光,铺满平整的入户长路。路灯下,二叔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棵终于站直了的老树,身姿挺拔,格外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