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在治事斋听讲,多半以为新闻纸靠的是笔杆子。其实一张报纸能到读者手上,先要问纸从何来、字从何出。我常对后辈说:治事者须知实务,报纸正是最讲实务的东西——采、编、排、印、邮,一环脱节,全盘落空。今日就说说这“印”字。
中国的印刷,源流甚古。雕版肇于唐,至宋而大兴;毕昇在庆历年间以胶泥刻字、火烧令坚,是为活字之始;元人王祯《农书》里记木活字与转轮排字盘,检字如转磨;明代无锡华氏又以铜活字印书。然而奇怪的是,印刷虽早,报纸却长久停在手抄上。唐之邸报、开元杂报,皆靠笔写传抄,所以一份新闻能到四方,全凭抄手与驿路,慢且易讹。直到近世石印、铅印之法传入,报纸才真正有了筋骨。
我在这上头费过些考订功夫,写成《中国报学史》一书,民国十六年由商务印书馆印行。全书分六章:绪论、官报独占时期、外报创始时期、民报勃兴时期、民国成立以后、报界之现状,把历代报业的形制、印刷、发行一一理出个头绪。我并非好古,只是觉得后来治新闻的人,总该有一部可查的底账,不至于空谈。
说到吾乡。旧时东台一带人家修谱、刻讣闻、印乡贤遗集,多请刻字匠雕木版,字口深浅全看手上功夫;此业虽小,却是乡邦文献赖以流传的根。后来上海的石印报、铅印报循内河邮路进来,吾乡读书人方能读到当日的新闻纸,眼界为之一变。诸位不妨想一想:一份报纸从机器上下来,经船、经驿、经报贩的手,才摊在茶桌上——这中间多少人的气力!
所以我讲报学,从不只讲文章。纸、墨、字、机、邮,样样是实学,样样值得治事斋里的人动手去究。
报纸上的字,究竟是怎么印上去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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