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生问我：写字可有捷径？我听了只好笑。我自少时从卫夫人受笔法，日日临池，池水尽墨那样的笨功夫，才是真话。字不是照着样子描画出来的，描出来的字有皮无骨，挂在墙上看三日便厌。骨从哪里来？从执笔的稳、从落笔的决断、从一行一行的气脉里来。

　　后来我作《笔势论》十二章付与子敬，就是这个意思。文中讲起笔收笔的分寸，讲结字的疏密偃仰，讲一行之内字与字如何相顾，一篇之内行与行如何相承。子敬那时年少，嫌我絮烦，我只得反复叮咛：手腕要活，心要静，笔要听人使，不可反被笔使。此篇是我毕生用笔的实言，不是什么玄谈。

　　要说得意之作，还是永和九年那一篇《兰亭序》。那年三月，会稽山阴之兰亭，群贤少长咸集，修禊事，饮酒赋诗，我乘着微醺为诸人之诗作序，凡三百二十四字，笔随情走，其中“之”字二十余处，写法各不相同，并非我刻意求变，是当时手不生滞，自然如此。后来酒醒，再写数十纸，终不能及。可知好字往往是一次性的，情到、手到，便成了。

　　《快雪时晴帖》又是另一路。那不过是一封短札，二十余字，写雪后初晴的欣快，问友人安善，末了说事情尚未办成，心中郁结。尺牍之书不必端庄，行笔快，起伏大，字里能见人的呼吸。诸生若学书，先学碑版的规矩，再学尺牍的自在，两样都下过手，笔下才有余地。

　　我一生未曾到过海陵，不能对你们此地的人物风土妄言。但书道不择地而生。海陵临江濒海，诸生闲时去看水：水直处如悬针，水曲处如波磔，滩上沙痕被潮推过的样子，就是笔势。看懂了水，再回案头看自己的字，便知哪一笔是硬拗的，哪一笔是顺性而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