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后生问我：和尚远行，行囊里最要紧的是哪一件？是经卷，是度牒，还是干粮？我说都不是，是一只巴掌大的细绢袋子——漉水囊。

佛制比丘行路，须带此物。《四分律》里讲得明白：水中有微细之虫，肉眼看不见，饮下去便伤生。所以取水先要用绢囊滤过，滤罢再饮，囊中兜住的虫，仍旧倒回原来的水里。这看着迂阔，其实正是戒律的用心处：戒不是捆人的绳索，是教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存一分护念。我在扬州大明寺讲律多年，每讲到这一条，总有学人嫌琐碎。我说，律学最见功夫的，恰是这些无人瞧见的细处。前代道宣律师弘扬《四分律》，一辈辈传下来的，也正是这份认真。

我行脚六回东渡，五回都没能成事，风浪、暗礁、官府的阻拦，都遇过。行装里经卷可以减，佛像可以减，香药也可以减，唯独漉水囊不能少。江海之上，淡水贵如油，船家舀来一瓢，你若不滤便饮，一日之间不知误伤多少性命。扬州的左近沟渠塘堰纵横，行脚僧一天要涉水数回，这只旧布袋更是须臾不离身。

到了日本国，我见当地僧众于戒法多有未详，便在东大寺前立起戒坛，为君上与僧俗授戒。双目已盲，看不见坛上仪轨，只能凭记忆一句一句教下去。那时我常想：戒坛能立起来，靠的不是神通，是有人在滤一瓢水这样的小事上，也不肯马虎。

弟子思托随我行止多年，凡我所历，他都一一笔录。我嘱咐他：莫只记渡海之险、朝廷之礼，也要记这些琐细的戒行。佛法能传千里，从来不是靠奇事，是靠一代代人在细处守得住。

愿诸位读此，不只记得一个东渡的老僧，也记得他怀里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