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人问我：你一辈子的名声，怎么偏落在这么短的一支小令上？我倒想问回去——短，就一定轻么？

曲有两体，一是小令，一是套数。小令只一支曲牌，几十字便了。那《天净沙》的牌子上，定格只有五句：前三句各六字，第四句四字，末句六字，合共二十八字。我填的是：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前三句是鼎足对，三足并立，一句一景。妙处在于这十八个字里几乎不用一个动词，只把名目一件件摆开——藤、树、鸦、桥、水、家、道、风、马——像赌钱时把筹码一枚枚码在案上，冷冰冰不言语。可看的人自己会看出颜色来：藤是枯的，树是老的，鸦是昏的；桥下有水，水边有人家，人家有灯火——偏我这瘦马顶着一路西风。景是自己说话的，何须我替它哭。

到第四句"夕阳西下"，才把这一案筹码一把收起，末句"断肠人在天涯"落下断语。这叫前铺后点，前面越是不动声色，后面一句越重。学曲的后生常犯一个毛病：一开头便喊愁，喊到末了，愁也喊疲了。

我作剧亦用此法。《汉宫秋》写汉元帝送昭君出塞，全本四折，我只在末折让他对着雁叫发痴，把一国之耻落在一个人的耳根上；《青衫泪》写白居易浔阳江头事，《岳阳楼》写吕洞宾度人，皆是把大感慨缩进一两个寻常物件里。至于散曲一道，也不尽是苍凉。我另有《借马》一套，写一个人被人借马，舍不得又推不脱，絮絮叨叨叮嘱半日，全用市井口吻——曲能哭，也能笑，笑里往往更见世情。

泰州那地方，水网密、桥多、舟多，行旅之人走的尽是绕不完的河路。我未曾亲到，然羁旅滋味，半生尝得够了。若有人黄昏时在水边听人唱这二十八字，默然点一下头——那我这枯藤老树，便没有白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