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读《讨武曌檄》，读到“海陵红粟，仓储之积靡穷；江浦黄旗，匡复之功何远”，多半只觉其声铿锵、其势汹涌。我今日要说的，是这十六个字我落笔虽快，背后却压着一部《汉书》。

汉景帝时，吴王刘濞据江东，煮海为盐、铸山为钱，富甲天下，因富而骄，渐有异志。其臣枚乘上书谏之，书中有云，大意是：转粟西向，陆行不绝，水行满河，不如海陵之仓。诸位听清——海陵之仓，在枚乘笔下不是寻常地名，而是一句斩钉截铁的比较：天下转输再盛，也比不过海陵一仓之积。海陵近海，盐利既厚，仓廪又实，这才撑得起这句大话。我写檄文时把那粒红粟搬出来，便是向汉人借力。

用典之益有三：一曰借势，枚乘一句话，抵得我自夸十句；二曰坐实，义师兴兵，天下最先问的是粮在何处，我答以海陵；三曰成对，“海陵红粟”对“江浦黄旗”，一实一虚，句便立得住了。故我常说，作文之法，一半在笔下，一半在腹中书。

后生读书，多喜诵当代名篇，厌看前朝旧史。我劝诸君反其道：不读《汉书》，便不懂我何以写得出那一联；不知海陵为何有仓，便只当那是一句漂亮话。文章之壮，不在辞，在识。

我曾从军西域，风沙里见过军中计粮的簿册；也曾在临海任上，闲时翻书自遣。诸君今日在书院读书，宁肯多问一句“此语从何而来”，胜过多背十篇空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