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书院诸君相邀，在治事斋说几句写字的事。常有人问我：学书从何入？我答：从楷入。楷书如人立身，行书是行走，草书是奔跑。身立不稳，跑起来必跌。唐人相传有“永字八法”——侧、勒、努、趯、策、掠、啄、磔，一个“永”字八笔俱全，藏了点、横、竖、钩、提、撇、短撇、捺的性情。诸君若肯把这一个字写上千遍，笔性便知大半。

我尝谓：书法以用笔为上，而结字亦须用工。盖结字因时相传，用笔千古不易。这话是我在舟中跋《兰亭》时写下的。意思并不玄妙：字的姿态，一代有一代的风气，魏晋人结体与今人不同；可笔锋如何入纸、如何提按转换，古今只有一条正路。所以临古帖，先莫贪它的模样，要看它笔尖怎样落下、怎样收起。锋芒藏处最见功夫。

我自家作楷，有两件可作例证。一是《玄妙观重修三门记》，苏州玄妙观重修三门，牟巘先生撰文，我书丹并篆额。写碑与写帖不同，碑要立得稳，一笔一画须有分量，不敢带半点草气。二是《胆巴碑》，延祐三年奉敕而作，为帝师胆巴立碑，我既撰其文，又书其字，那时我已年过六十，腕力不如壮年，反倒更肯老实。另有小楷《道德经》一卷，五千余言，一气写去；小楷最见心静，心一急，字便散。

诸君若有心学书，我劝三句：莫贪奇，莫学时人，莫求速成。日课数十纸，十年不辍，笔下自然生出脊骨来。至于泰州文风，我往来运河上只是耳闻，未曾登岸细看，不敢妄言；但天下向学之心是一样的，诸君肯从一个“永”字入手，便是正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