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兴化一地，读书应举之风甚盛。乡里父兄见面，先问子弟近来做何功课；一个村塾里出个能作整篇的童子，半城人都要传。我自嘉靖十年中举，到二十六年春闱得中状元，其间光阴一十六年，场屋里的滋味，冷暖自知。今日不说揣摩题目的话，只把场屋里一件后生多半不晓得的规矩说与你们听。

凡乡试、会试，考生在场中写的那一份，名为墨卷。这墨卷却不径直送到考官案上。糊名之后，还要送誊录所，由誊录手用朱笔照样另抄一份，名为朱卷。考官所阅，是这朱卷；墨卷则封存起来，等到填榜时才调出来对号。你们想，何苦多这一道手脚？

道理有二。其一，糊名虽遮了姓名，可熟人一见笔迹，仍能认得，遂有暗通关节之弊；誊录一遍，笔笔成了别人的字，笔迹便认不出了。其二，也防考官私看卷中暗记。此制非我朝新创，前代已然，我朝承之而加严，并可对读，校出誊写之误，免得因抄错而屈了真才。

所以你们平日写字，固然要端正，却不可把心思尽用在钩摹趋时的字面上。字是门面，义是根子。制义之体，讲破题、讲起股，要代圣贤立言，句句有着落，看起来拘束人，实则练的是条理与分寸——一段话怎么起、怎么承、怎么收，办天下事也是这般。我在泰州学派的门上听过些话，那位韩乐吾先生，我一向以“笃信圣道”称他，他所重者不在口耳，在躬行不怠。诸生读经作文，若只把圣贤言语作敲门砖，砖得手便弃了，那是自欺。

一句话：场屋的规矩，为的是防小人之私；读书的根本，为的是立自己之身。两件莫要混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