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兴化竹泓赁屋住过近两年，房东郑姓，小楼一间，窗外多是水。那两年里，我写回忆录《记早年事》，写至五万字便止住了；又写诗数十首，多咏秋景。当地赵西白、孙禹金诸君时来谈文，我尝说竹泓这地方"文采风流，蝉嫣数百年不替，他邑乡镇弗能逮"——这话不是客套，是读了地方文献后的实感。

兴化文风之盛，郑燮板桥是一个显例。他是兴化人，诗、书、画称三绝，家书尤其可爱。我读其《潍县署中画竹》，有云"些小吾曹州县吏，一枝一叶总关情"——这十四个字，把做官人的心说尽了。读古人书，最怕只看辞采，不看其人当时所处何地、所任何职、所忧何事。这就说到我的本行：目录版本之学。

世人以为目录是记书名、卷数、撰人的账本，其实不然。一部书，何时刻于何地，是原刻还是翻雕，是本人手定还是后人辑缀，其间真伪完缺，关系治学甚大。我治《中国文化史》，分上古、中古、近古三期，自文字、宗法、田制、官制、教育、学术、宗教、工艺、风俗诸端分述，不敢只讲帝王兴替；凡下一断语，必先问此书此说有无确据。后来草《国史要义》，标出史原、史权、史德、史识、史义诸目，也无非教人读书要读到根上。

我曾在溱潼为流亡中的江苏省立第一临时中学师生讲过一次话，座中青年听罢，有终身好板桥者。我甚望后来的读书人，爱乡邦文献，先从不轻信、不苟同起：一卷在手，问它来路，辨它真伪，再论它好坏。如此，则一乡之文献可存，一国之文脉可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