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后生执卷来问：先生之文，读来如金石相击，是何缘故？我笑而答曰：非有秘术，只是三样笨功夫。今日在经义斋说与诸君，也算不辜负这满室书声。

其一在偶对。骈俪之体，四字六字相间而成，看似只求字数齐整，实则须意义相配、虚实相生。上句言地，下句便当言天；上句说积粟，下句便当举旌旗。若只把同义之字堆作两行，纵使工整，也是死对。我少时作文，好逞才气，一句之中堆三四典，自以为富丽，后来才知那是塞耳掩目，读者只觉气闷。

其二在用典。典不是拿来炫耀记性的，须切地、切事、切情。我作《讨武曌檄》，有“海陵红粟，仓储之积靡穷”之句，此语典出枚乘《谏吴王书》——“转粟西乡，陆行不绝，水行满河，不如海陵之仓”。海陵濒海煮盐，又为漕粟所聚，本是江淮根本之地。写军粮之足，用此地此仓，方显得声势不虚。若换作别处，便成空话。故用典之法，第一要问：此典与此地此人，真相干否？

其三在声韵。沈约论四声，分平上去入，我辈属文，字字须辨。句中平仄相间，句末抑扬相调，读来才有金石之声；一味平铺，纵有理，也如木石相击，闷而不响。

至于短篇，更贵收束。《在军登城楼》二十字：“城上风威冷，江中水气寒。戎衣何日定，歌舞入长安。”前二句只写风寒水冷，后二句忽转出“歌舞入长安”五字，景愈冷，志愈热，二十字便尽了胸中块垒。诸君作文，不妨先学这收笔的一转。

三事皆笨，然舍此无他途。愿与诸君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