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：

我在海陵做县尉时，案头日日堆的是户籍、契券、公文，写字只求快、求明白，没人管你这一笔是锺还是王。那时候我便悟出一个道理：字有两个去处。一个去处是给人看明白的，一个去处是立在天地间让人看几百年的。这两样规矩，全然不同。

后来我为人作碑，多是自撰其文、自书其丹。潭州麓山寺那块碑，文是我作的，字也是我写的，通篇千余言。为何不肯假手于人？只因碑文最忌虚美。作碑的人若只拣好听的说，那石头立一年，便是替人撒一年的谎；立百年，便是百年翻不了身的谎。所以我作碑，先问其事可传否，再问其人可称否。

世人说我鬻文获财，这话我不辩解。求碑者踏破门槛，我择人、择事：其行可传，我收其润笔，不亏心；其人不足道，纵有厚币盈案，我也不落笔。我李邕的性子本就刚直，屡遭贬谪也不曾改，何况一支笔。

你们读碑，我劝先读其文，再读其字。文是骨，书是气力皮相。文不正，字再雄健，也只是替虚言装门面——这等碑，写得越好看，越是害人。

海陵那几年，我常记着市井契券上的字，笔画歪斜，丑是丑些，可一字一句都是实情。碑与契券，隔着天壤，理却同一个：不欺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