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海陵做知州不到两年，公事之余，最常翻阅的不是案牍，倒是几卷旧稿。海隅之地，草木虫鱼与山阴所见多有不同，衙吏说来只凭俗名，问其形状、时节、用处，往往含糊。我这才更深信一句老话：孔子有云“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”，此非小道，实是读经的根脚。

我平生用力最多的一部书，名为《埤雅》。这书仿《尔雅》之体，分释鱼、释兽、释鸟、释虫、释马、释木、释草、释天八类，凡二十卷。所采不专一家，先徵《诗》《尔雅》与旧注，再及农谚里语、耳目所验。为何要这样琐碎？因《诗》中一句“蒹葭苍苍”，若不知蒹是荻、葭是芦，生于水涯而非山陆，则兴象全失；礼制中祭祀荐献之物，若名实错乱，则礼亦虚设。名物之学，看似辨一草一虫，其实是替经义立地基。

我又作《尔雅新义》二十卷。师门王介甫公重字学，以为字有本义，明字然后可通经，我这部书便是循此路数推求《尔雅》训诂，兼取前人旧说，不敢尽废。世人议新法者多，我于新法扰民处亦曾直言；然学问上师门所启，我不能昧而不认。这大约也是我一生的毛病：不肯附一边。故新党旧党皆不喜我，我也不悔。

说回泰州。凤凰池重修之后，岸边种梅、种桃、种李，我并不曾凭纸上花谱胡乱栽插，先问本地老圃：土宜如何，水势如何，风向如何。名物之学，用在纸上为训诂，用在地方便是栽种、水利、器物营造。读经而不能施用，便成了空谈。

诸位后学若读书，遇到一个草名、一个虫名，且莫轻轻跳过。放它过去，经义便缺了一角；追问到底，礼制、农事、诗情，皆由此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