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后学问我：师父讲律，为何开口总先说“地界”？我说，戒法如灯火，须有灯台承着。灯台不牢，火再亮也照不远。这地界，便是律门第一块砖。

律中结界之法，分自然与作法两种。山林、树下、空地，天然成界者，谓之自然结界；若在聚落、僧坊之中，便要大众齐集，以石标相，四角立石，明四至之界，然后白二羯磨，三说成法。一经结定，界内僧众同住、同布萨、同说戒；界外之人，不得混入。这不是争地盘，是护僧团的和合。和合则法住，斗诤则法灭。

有人以为受戒不过是登个台、剃个头，实不知台从何来。须是清净之地，离喧闹，远杀业；须有僧众和合，三师七证具足；须先结界，界成而后坛立，坛立而后法行。少一步，戒便不成。我早年于扬州大明寺讲律，常说一句：律学到细处，不是背文字，是众人共住的那点分寸。

后来渡海至日本，于东大寺大佛殿前立戒坛，为圣武上皇、光明皇太后授戒，又于下野、筑紫两处立坛。那日我目已失明，只凭记忆与旧法，口授仪轨，令弟子逐一安石、白众。台下人多，我虽不见，听得见僧俗同声念诵——那一刻才知，法不在一双眼里。

我学《四分律》，宗道宣律师一脉，他是前辈，所撰《行事钞》博采众家，把一部繁复的律典理成可行之规。我无新说，只是照他的路子，把纸上的文字变成地上的石头、台上的仪式。诸君读古书，看见“戒坛”二字，不妨想想那四角立着的石头：中华的学问，从来不只是书斋里的空谈，是要在人间立得住、行得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