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治事斋里坐着,我想先问一句:你脚下这块土,是哪里来的?这话听着像痴语,其实是我做地质这些年最常问的一句。地在人脚下,如同账本在柜里,翻开一页、看一层,才知道它哪年立的、哪年还添了新页。
民国八年,我沿江做过一次地质调查,写成《芜湖以下扬子江流域地质》一份报告,从芜湖一路查到江口。做的事并不玄妙:量江面的坡降、看两岸的剖面、取江水的泥沙、记江心沙洲的方位。镇江以下,江水落得极缓,每日不过分寸,水流一缓,挟着的泥沙便沉,沉在近岸便是滩,沉在江心便是洲。诸位若在泰兴沿江走过,见那滩地先是烂泥,再长芦苇,再长出草,而后有人筑圩围垦,那便是“江心洲”长成田亩的全过程。所以沿江的田,年龄比县城里的老屋还要轻。
再说说我做过的另一件事。我与翁文灏、曾世英两位先生合编过一部《中国分省新图》,用等高线分层设色,把山岭的高低、江河的走向画个分明。做那部图,靠的是成千上万个测点;而每一个测点,都是人扛着仪器一步步走出来的。地质之学,说到底就是肯走、肯量、肯记,不肯凭想当然下断语。
诸位读书,我劝一句:书要读,大地这本账更要读。泰兴的江岸、沙洲、河汊,都是没有装订的册页,谁俯身去看,谁就多得一分真知。
泰兴脚下的土,是长江一担一担挑来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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