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今天在治事斋不讲纺机，也不讲灯芯绒，那一桩前番已同诸位说过。今天只讲一样东西——水。我是靖江生祠人，家门口有两条水：北边大靖港，南边团河。少时家贫，十岁上挑担卖水果、酒酿，走的就是河沿那条路。后来到江南奔牛镇元泰京货店学生意，又自己开和丰，再往后办大成纺织染公司，算盘打得再精，头一笔账，我仍旧从水上算起。

苏北沿江一带是沙土，靖江、泰兴的农户世代种棉。秋后轧了花，籽棉皮棉都靠小船送到集上，再转大船出去。水浅一寸，船就装得少一分；装得少，脚钱就重；脚钱重，棉花到了厂里就贵。这笔账看着零碎，其实最要紧。一斤棉花多几文运费，一匹布就少几文利；一年十万匹布，便是一笔大数目。所以我常说，办纱厂的人不能只盯着锭子转得快不快，还要看厂门外那条河通不通。

民国三十三年，我写过一篇《扩充纱锭计划刍议》，是一份万言书，主张战后十五年内把全国纱锭办到一千五百万枚。有人只看见数目字，以为我贪大。其实那篇东西里，我反反复复讲的是棉花从哪里来、纱布往哪里去——原料运不进厂，纱锭再多也是一堆死铁。

在厂里我提过管理"五化"：工管工自治化、工教工互助化、工资等级化、华厂日产化、出品日货化。又倡"工厂学校化"，办工人补习学校，出《励进月刊》，设研究所与试验室，行练习生制度。这些不是摆样子的，是要人把事做细——细到一担棉花的脚钱、一寸布的回丝。

晚年回乡，我出钱疏浚大靖港、团河，修生祠镇的街道。有人说是念乡情，乡情固然有；可从实业上看，河通了，乡里的棉、布、粮才出得去，年轻人才有活路。物资紧缺那些年，我送过家乡十台手扶拖拉机，也帮着办教育。治厂如治水，急不得，也懒不得；一锹一锹挖下去，水自然就来了。愿诸位后生记住一句：做实业，先把脚下的路和门前的河看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