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在经义斋读经，我今日偏要说一桩不登大雅之堂的事——野老之歌。我有一首《竹枝词》，四句二十八字：“杨柳青青江水平，闻郎江上唱歌声。东边日出西边雨，道是无晴却有晴。”前两句是江边景、船上声，后两句借晴雨起兴。晴者，情也。这一句机锋，看似我雕琢，其实是我从山野间捡来的。

当年我谪居在外，正月里到建平，听里中小儿联歌《竹枝》，吹短笛、击鼓以赴节，歌者扬袖而舞，以唱得多者为能。那腔调俚俗，却自有一种刚健。我遂取其声调，改制新词，写成《竹枝词》若干首，专写巴渝风物与男女之情。后来我又作《乌衣巷》：“朱雀桥边野草花，乌衣巷口夕阳斜。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也是四句，写的是金陵旧事——桥边野草、巷口夕阳，皆眼前实景，感慨藏在燕子里。两首路数不同，根子却是一样：诗要从活人的嘴里、活人的日子里长出来。

淮南客来，说海陵、如皋一带盐场，运盐之船昼夜往来，舟子摇橹而歌，也爱用谐音双关，一句里藏着两层意思。我未曾亲到海陵，这只是听来的传闻，不敢当作亲历。但我想，巴山樵歌与海陵舟唱，隔了千里，机锋何以如此相近？大约人在劳苦中，总要寻一点巧思自娱，这便是歌的源头。

我自朗州司马起，连州、夔州、和州，一路贬来，倒得了个便宜：南国歌谣听了个遍。和州与淮南只一江之隔，江上风来，声气相通。诸君读书，经义要熟，却莫把闾巷之歌看作瓦砾。诗豪之名，是乐天戏称我的，我受之有愧；若说有什么本事，不过是肯俯身去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