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在靖江生祠,小时候家里穷,十岁就挑担卖水果酒酿。可我记得清楚,乡间妇女摇纺车、上织机,一匹土布要织好几天,卖出去却换不了几个铜板。同是一样的棉花,洋布进港就贵上几倍,这件事在我心里搁了几十年。后来我常说,实业救国不是空话,得从一根纱、一寸布算起。
织布的门道,粗看简单,难处全在细处。我十五岁到江南谋生,在奔牛镇元泰京货店从学徒做起,后来自己开和丰京货店,也是从卖布看布学起。布面的紧松、经纬的匀齐、染色的牢度,用手一摸、对着光一看,便知好坏。这一手,是站柜台站出来的。
一九三四年春,我东渡日本学灯芯绒工艺。灯芯绒的难,不在织,而在割绒——绒条要割得齐、割得断、深浅一致,刀一偏,整匹布就废了。日本人把割绒刀看得极紧,我出二十倍的价才买回来;又淘回一台旧八色印花机。回来自己拆、自己配、自己试,七个月后,第一批八色印花布出来了。此前我国没有自产灯芯绒,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。
厂子办起来,我才更明白:机器可以买,人买不来。所以我主张工厂学校化,办工人补习学校,出《励进月刊》,设研究所和试验室,推行练习生制度,让农家子弟进厂也能读书识字、懂得算度。管理上我提过几条:工管工自治化、工教工互助化、工资等级化、华厂日产化、出品日货化。说白了,就是让工人把厂当自己的事,让国货的成色追得上洋货。
一九四四年,我写下《扩充纱锭计划刍议》,那是一篇万言书,主张战后十五年内建成一千五百万纱锭,把纺织的根扎在自己土地上。这想法当时看着大,可我心里有底:靖江乡下那架老纺车能纺出的东西,只要配上机器、配上读书的人,就能成倍地长出来。诸君今日学治事,不妨也从一件具体的小事钻进去,钻透了,路自然宽。
一寸灯芯绒里的十年功夫——从靖江土布说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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