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小友,老朽徐铉,广陵人。今日在治事斋坐谈,说一件我亲手做过的实事——校订《说文解字》。

许叔重这部书,成于后汉,收字九千余,分为五百四十部,一字一形一训,是探本溯源的根柢。可千余年传抄下来,面目渐失。唐时李阳冰好于点画间逞己意,擅自改窜,学者习而不察,几忘许氏本来之旧。我入宋之后,得阅中秘所藏,奉诏与句中正、葛湍、王惟恭诸君同校此书,以众本参互,正其讹误,复其部居。此役非一人之力,亦非一日之功,然书成之日,我心中是安的。

校书时最费斟酌的,是一桩难处:世间经典常用之字,许书竟不载。若径自补入正文,是以今乱古;若一概弃置,又使读者翻检无所依。我们商定的法子,是别为“新附”,把这些字依其偏旁附在各部之末,与许氏原文判然分开。如此,既不掩前人之旧,又不废当世之用。读我这本书的人,看到部末忽有异文,便知是后人所附,不可与许训混看。

又有一事:许书但言读音,以“读若某”为说,后人不免茫然。我们遂于每字之下,取孙愐《唐韵》的反切注之,使音有所准。此事看着琐细,实是让一部古书能读得下去的关键。

江淮之间,水多、渡多、桥多。像“津”字,许训“水渡也”;“梁”字,训“水桥也”;“浦”字,训“水濒也”。这些字,乡人日日挂在口边,却少有人知它本义如此分明。字学之要,不在奇僻,正在这日用寻常处,把根须摸清。

老朽七十五岁,所存者一部校定之书而已。诸君读书,遇字莫放过,一字之微,往往藏着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