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州立了州，头一件绕不开的事就是盐课。有人以为海边的盐是俯拾即得的，殊不知那盐从卤里来，卤从潮里来，一粒盐背后是几个月的辛劳。

煮海之法，说来并不玄妙：趁潮涨引海水入卤池，日头晒、风吹，水去卤存；也有刮取海滨咸泥、以灰淋卤的。卤浓了，才入煎盘，灶下烧的是芦苇。火候最要紧，火太猛则盐色焦，火太缓则结成不干，全凭老灶户一双眼。盐花一起，便知成色。太史公《货殖列传》有云“山东食海盐，山西食盐卤”，这话说得明白——盐的滋味，一半在人力，一半在地方。

我所以在意这层，是因为海陵的灶户实在苦。滨海之地，风大潮急，煎盐的人家昼夜守着灶口，烟熏火燎，一季下来脸都是黑的。我出身寒微，知道锅底下的日子是什么滋味。若盐课征到竭泽而渔，灶户散了，盐场也就废了，日后谁来给朝廷煮盐？

因此我之理政，盐利不敢轻废，也不敢重敛。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，不是一句好听的话，是要让灶户有余力多煎一盘盐，让农夫有余力多插一茬秧。一州之立，凭的不是城墙，是灶火，也是稻田。

后生们读书，须知制度背后都是活人。看一地的盐，先看那一地的卤、薪、人和潮汐，才看得懂账册上的数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