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少年时在泰兴读书，先生讲游记文章，总把明人徐霞客当作奇人看，说他好游成癖，抛家舍业去爬山钻洞。我那时也以为他是个雅士，后来自己做地质，才明白他把游记写成了一部实测的账本。他的家乡在江阴，我籍隶泰兴，中间只隔一条江。说起来，我这门学问的一半路数，倒是从这位隔江同乡那里悟出来的。

前些年我校勘《徐霞客游记》，又编了一部《徐霞客先生年谱》，把他一生的行迹按年排比清楚。校书时最吃惊的，不是他走得远，而是他走得准。他到一处，必记山向、水脉、洞的深浅、石的色泽，遇见旧志书上说得不对的，他就据实改正。比如江源的考订，他不肯照抄前人成说，宁可自己一步步去走。这法子，与我后来在扬子江下游测地质、定地层先后，原是一理。

我常对学生讲，中国的读书人并非只会坐而论道。徐霞客那部书，是拿脚板子写出来的；他没有仪器，只有一双眼、一支笔、一副肯吃苦的筋骨。我们今日有了罗盘、锤子、化石与图纸，做的事其实还是他那一件，把大地当作一部书来读，读到不通处，亲自去翻。

泰兴人对江边的沙洲、涨滩最熟，哪年淤出几里地，老辈人都记得。这些口耳相传的经验，本就是未成文的地质记录。我总劝年轻同乡，不要轻看乡里父老的话，也不要放过脚下的土。

诸君若对这部游记有兴趣，不妨先读年谱，再读正文，看他一年年怎么走，便知学问二字，从来是从实事上磨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