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在经义斋里读书，读的多是经，我今日却想同诸位说一件匠人的事——我这一路行囊里，最舍不得的那卷东西，不是诗稿，是歌谱。

我作词，一向爱自己制曲，人称自度曲。法子说来也笨：先率意为长短句，把句子长短、字音清浊都写定了，然后才协以律，所以前后两阕的腔往往不一样。我的《长亭怨慢》序里就记着这句话，并非我故弄玄虚，实在是先有文心，后有歌声。谱成之后，我便把工尺谱字用半字大小注在词字旁边，一字一声，高低转折都在那一行小字里。这卷东西，便是《白石道人歌曲》里那十几首自度曲的样子。

举个例子。淳熙丙申那年冬至，我过维扬，夜雪初霁，荠麦弥望，入城则四顾萧条，寒水自碧，暮色渐起，戍角悲吟。我心里怆然，感慨今昔，于是自度一曲，名之曰《扬州慢》。千岩老人萧德藻读罢，说其中有《黍离》之悲。这四个字，我至今受用，也至今心痛。

后来辛亥之冬，我载雪到石湖，范成大先生授简索句，又征新声。我住了将及一月，作《暗香》《疏影》两曲。石湖把玩不已，命工妓隶习之，说音节谐婉，遂定了这两个名。诸位看，词不是纸上排字，是要落在喉吻之间的。

泰州我未曾到过，只在淮上听人说起海陵风物，不敢妄添一句。诸君若有会唱曲的，不妨取这几首来按谱试唱一遭——字缝里那几行小字，才是它的血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