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经义斋坐定，我便说一件乡里旧事。兴化城中有座韩公祠，我曾手书"韩善士祠"四字匾额相赠。有人问我，一位内阁首辅，何以给乡间一位教书先生题匾？这就要从泰州学派说起。

韩贞，号乐吾，兴化人，是王艮先生门下高足。我未及第时，曾与韩贞同游王艮之门——《理学韩乐吾先生行略》里记着"先生于李文定公未及第时，同游王心斋先生门"这句话。那时我不过是个求学的举子，听王艮讲"百姓日用即道"，心中大为震动。后来我应王襞之请，为泰州崇儒祠撰《崇儒祠碑记》，文中自承"予尝辱先生之教"，末了写下这样几句：孔孟正学，曰致良知，阐自东越，淮南绍之，匪曰口耳，躬行不怠，凡我后生，敬承勿坏。这便是我对泰州学派的理解——良知不在口耳之间，而在躬行实践。

韩贞其人，终身布衣，在乡间教化百姓，劝人向善，从不以学问自矜。我以"笃信圣道"四字赞他，绝非虚辞。他讲学不尚空谈，只教人踏实做人、勤勉持家，这正是"百姓日用即道"的真意。我题那块匾，题的是他这个人，也是泰州学派这股脚踏实地的心气。

后来我隆庆五年五月赋闲归乡，韩贞与吴承恩一同来看我。故人相见，说的还是乡里教化的事。他要在兴化筹建书院，我便与他一同选址规划、延请学者任教。诸位想想，一个终身不仕的乡先生，能让一位退职的首辅陪着他满城看地方，凭的是什么？凭的是他那份"躬行不怠"的诚意。我这一生居庙堂之高，见过太多口若悬河之辈，反倒觉得韩贞这样的乡里善士，才是真正把圣道种进土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