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治事斋里，有个学生拿一阕《浣溪沙》来问我：先生，同是这个调子，怎么有人填得缠绵，有人填得凄紧？我听了倒笑——这问题问到根上了。

词是倚声而作，先有曲，后有词。曲有宫调，宫调定情。同一词牌，入黄钟宫便觉庄重，入商调便生哀怨。十二律各具性情，配以七音，展转相生，调子一移，情味便随声而转。我提举大晟府时，曾与同僚考订古调、审定音律，愈觉得填词者若不通宫调，只照着字面平仄去填，便是隔了一层。

泰州这地方，倒是天然的声音课本。我在州学做教授，常与学生到城郊水边品评诗文。橹声欸乃，渔歌断续，风过芦苇，各有清浊高低。本地人说话还存着入声，短促有力，学生诵读时咬得清楚——这正是辨四声的好底子。我常对他们说：先听水声，再听人声，然后才谈得上填词。

我平生所好，全在音律。所著《清真集》里，多是按谱填词，间有自度新声。诸君若翻到《兰陵王·柳》那一阕，可以看看它的章法：第一叠写柳，第二叠写别离，第三叠写追忆，三叠层层推进，声情相生，不是把字句堆在一处便算完的。

填词一事，字面是皮，声律是骨。诸位若肯在宫调四声上用心，日后落笔，自有进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