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生问我读古书如何辨虚实，我先举一个极易误读的例。枚乘《上书谏吴王》有云：“转粟西乡，陆行不绝，水行满河，不如海陵之仓。”海陵者，即淮南濒海之地，我自扬州沿河北上，屡屡经其境。此语本是汉人劝谏之词——吴王刘濞据有此土，煮海为盐、积粟待变，枚乘说您府库虽富，转输虽便，终究不如海陵一仓之实。可见海陵为江淮漕粟咽喉，由来已久。

后人数典，便容易走样。骆宾王作《讨武曌檄》，内有“海陵红粟，仓储之积靡穷；江浦黄旗，匡复之功何远”。诸生读之，多以为作者亲临海陵、目验仓廪。其实是檄文用典，正袭枚乘旧语，取其声势而已。文士下笔，好用地名壮气，未必真到其地，此读史者不可不察。

我少年读书，也曾把用典当作实录。后来在淮南幕中掌书记，日日与文书盐簿打交道，才知一字一数皆有来历，虚言最易坏事。我曾注《孙子》十三篇，论兵贵实、论势贵审，落到文章，也是同一个道理：辞可以华，事必须有据。

至于我作《阿房宫赋》，叙秦之宫室、写六国之珍，末了归结到“秦人不暇自哀，而后人哀之”。赋体铺陈，看似夸丽，其实句句有所指。文章之贵，不在辞藻堆得多高，而在背后站着事实与人心。诸生往后读书，遇地名、遇典故，先问一句：这是亲眼所见，还是借来做文章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