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到泰州，最教我愣住的是这里的田。沟港纵横，一片平畴被土堤一圈圈围住，田在堤内，人家也在堤内，出门便是水。北方人种地看天，泰州人种地先看堤。我问过当地父老，方知这叫圩田：水涨时车水入港，水落时引水灌田；堤若有一处溃了，一岁之望便尽付东流。所以此地人修堤如修性命，忙时合力，闲时培土，不敢有一日懈怠。

我由这圩田想到淮上的守御。世人论边防，动辄说“据险”“决战”，其实江淮之间哪有那么多险可据？所恃者，沟港、堤堰、桥梁、粮道，平日一点一滴经营出来。堤不修则田荒，田荒则民散，民散则淮上空虚。故我常对友人说：守淮之要在民事，这话听着迂阔，却是实理。治水不能与水争地，只能导之、蓄之、顺其性，这道理与用兵也相通。

我一生所作诗，都收在《剑南诗稿》里。此书按年编次，自壮至老，共八十五卷，诗九千余首，行迹心事皆在其中——今日作了几首，明日又添几篇，如日记一般。泰州这一段所见的水村、堤堰、渔火、稻陂，也曾写入其间。我从不以为写景是小事，景中有民命，才有分量。

后辈读书，最怕只在纸上讨生活。我有《冬夜读书示子聿》一首，末二句道“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”，说的正是此意。诸位若有机会到泰州，且去看一看那一道土堤、一条沟港，便知书上“水利”“边防”四字，从来不是空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