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写《水浒传》,常有人问我:一百单八人,如何个个不混?我的法子说来也平常——先学听话,再学写字。我们兴化一带,水荡连着港汊,盐丁、船户、酒保、走卒,各有各的口角。同是一句“你来了”,粗汉说来是吼,精细人说来是探,做公的说来是审。这些声气,我自小听熟,落在纸上,人便活了。故我写鲁达,话里带拳风;写林冲,话里带三分忍;写杨志,句句是小心。我不大替他们说心事,只教他们自己开口、自己动手,读者自会明白。这叫白描,是说话人的本事,不是我的发明。

再说章回。如今人看书,一翻几十页;当日瓦舍里的说话人,却是一段一段卖关子的。一段将尽,惊堂木一拍:“且听下回分解。”听众便明日再来。我把这法子搬进书里,分成一回一回,回目两两相对,如“林教头风雪山神庙,陆虞候火烧草料场”。这不是卖弄,是教人读得下去,也是教故事有个喘气处。一部大书,先由高俅发迹说起,再由一百单八人一个个逼上梁山,末了排座次,如百川归海——这格局,是从说书场上学的,也是从乱世里看来的。

我这一生,正当元末兵荒。乡里旧闻,泰州白驹场有盐丁张士诚举事,江淮间人心浮动。官军来去,百姓遭殃,那一句“官逼民反”,不是我做出来的文章,是看出来的世道。故我书中写高俅、写蔡京、写牢城营的管营差拨,笔下不敢太狠,怕的是写轻了。诸位后生若读这书,莫只看打斗热闹,须看那一条条路是怎么被堵死的。

我别无所长,只一部《水浒传》。此书以北宋宣和为影子,写梁山泊聚义始末,一百单八人出身各异,或军官,或吏役,或渔猎,或商贩,终归水泊。我写水,写得熟,是因为我生在水乡;我写人,写得杂,是因为我见过市井江湖。诸位要学作文,我劝一句:先别急着炼字,先到街市上、船头上、灶间去,把人的口角听真了。听得真,才写得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