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州城外运盐河，盐船往来，全赖堰闸蓄泄。闸启有时，舟行有次，先至者先过，后来者依次而待，不紊一刻。若争一刻之先，则闸下拥塞，一日之运皆废。我在泰州任上，每过河干，看那盐船首尾相衔，便觉这“次序”二字，实在不只是河工上的事。

我一生做官，也一生校书。在馆阁中得见秘府旧本，最费心力的是《战国策》。这书自汉以来流传既久，简册错乱，字句讹脱，篇目虽存而文多舛误。我与同僚逐一校定，定为三十三篇，又作了一篇《战国策目录序》，把此书的来龙去脉、存佚源流，以及战国游士尚权谋、崇诈力之失，一一辨明在前。序中我曾说：“法者所以适变也，不必尽同；道者所以立本也，不可不一。”书可以校，字可以正，但先王之道这个“本”，却不容有一字之游移。

校书与守堰，其理相通。堰要肃，是不要让水乱了次序；书要校，是不让后人生出的讹字乱了古人之意。我于古书，不敢以己意改窜，只求还其本来面目；于民事，亦不敢以传闻为实。后来我记越州赵公救灾之事，凡施行次第、米粟数目、受赈户口，皆细书不遗，正为此故。文中有云：“其施虽在越，其仁足以示天下；其事虽行于一时，其法足以传后。”——记之详，非为夸人，是要使后来治民者有所考据。

诸君在经义斋读书，我劝一句：读书如过堰，须有个次序。先通训诂，再求义理；先辨真伪，再论是非。不欺一字，不略一事，日积月累，自然有得。若贪快求捷，跳过难处，便如闸下争舟，终至拥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