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有诸生问我：先生在朝二十余年，日日所司何事？我说，说来也无甚奇处，无非在直房看文书、拟批答。若要细究，不妨翻翻我归田后所存的《贻安堂集》。

这部集子十卷，是门人替我收拾的。所收大约三类：一是历年奏疏，二是序记碑志，三是些酬应的诗。其中最要紧的是奏疏。有人劝我：奏疏乃公家文字，何必收进私集？我笑道：诸生若问我这十余年在阁中做了些什么，看这些奏疏，便知七八。

阁臣之职，最要者曰票拟。凡内外衙门奏事，有题本，有奏本：题本用印，奏本不用印。疏到阁中，阁臣先看详事理，酌定轻重，用小票墨书拟出批答之词，贴于疏尾，进呈御前。皇上或依拟，或径改，或留中不发。这便是票拟。诸生须记取：阁臣不是宰相，无专制之权，只有拟议之责。权在皇上，责在阁臣，一字出入，所系不轻。

奏疏文字，最忌浮辞。我少时在兴化学作时文，讲究开合呼应、起承转合；后来入阁看章疏，方知文章最要紧处不在工巧，在把事理说清楚。一句含混，下头州县便多跑几趟腿、多费几石粮。所以那几卷奏疏，多是灯下删了又删、改了又改的。

如今归卧水乡，翻检旧稿，十之八九是公家文字。诸生年轻，来日若登仕籍，切记笔下要留三分实地，不可只图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