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来经义斋，多半是为读经，我却想先说一段旧事。我在淮南节度使幕中掌书记，随幕府往来大江之北，泰州是常经之地。每见盐船衔尾而过，灶户彻夜煮海，同行的人只赞盐利多，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：这些盐课，最后都变成了边镇的军粮。

泰州濒海，煮海为盐，盐课是国用大宗。江淮财赋，向来供着天下大半军费。诸君只见盐船，不见船后那一串账：转运、仓储、脚钱、课额，层层牵动国库。我在幕中亲手料理过这些文书，才知“江淮财赋”四字不是空话。

正因如此，我在扬州写下《罪言》一篇。那是上书宰相的文字，说的是河北藩镇之患。我以为朝廷用兵，上策莫如先自治——修政事、明赏罚、足财用，自家先立得住，再谈进取；中策莫如取魏；最下策便是浪战，不计地势，不审攻守。话说得直，未必讨人喜欢，但非如此不能医天下之病。

我又作《战论》《守论》《原十六卫》三篇，皆是论兵的文字。今人只记得我作诗，却不知我半生留意的是兵与财这两件事。诗可以写风月，也可以写盐船上的号子；真要治世，须把账目与兵事一并看透。泰州盐船只是一条线索，顺它看下去，看到的是国家的运转。

诸君日后读史，遇到盐、漕、军三项，万勿分开。我常说，把盐课单看作商贾之利，便是只见船、不见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