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年申报馆约我编一部新地图，我与翁文灏、曾世英几位接下这差事，做了几年工夫，成《中华民国新地图》一册，又另出《中国分省新图》一册，图幅缩小，便于随身携带。图成之后，我常翻到泰兴那一页看看。

翻到那一页，笔就停住了。泰兴、靖江这一带，一马平川，地面高出海面不过数公尺，用等高线去画，线一根根挤也挤不出来，图上几乎是一片素白。寻常人看地图，只当是几条路、几个县城的名字；在我们做地质的人看来，图上的"空白"恰恰是顶要紧的学问。

何以故？泰兴这一块地，本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是长江送来的。上游的泥沙，一年年随水东下，到了江口一带水势缓了，沙就沉下来，一尺一尺地淤积。所以泰兴成陆很晚，比不得中原那些老地方。你若往下打钻，能见到一层沙一层泥，层层相叠，那都是江水写下的年谱。我常同学生讲，做地质的人，眼睛要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时光。

旧时中国的地图，多用计里画方法，方格网里填地名，方位大致不差，可地形的起伏是画不出来的。我们这次用等高线，用实测的高度，就是想让读图的人一眼看出高下。泰兴这样的低平原，在图上几乎不成起伏；然而正因为它"看不出来"，才说明这是一片冲积而成的年轻土地。

我离乡三十余年，走南闯北，每回看地图，总要先在江苏中部寻那一小块。地质学教我认石头，也教我认故乡——那块地，是长江一捧一捧送来的。诸君若在泰兴的田埂上走，脚下踩的每一寸土，都有上游万里之外的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