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在经义斋读经，读的是圣贤的道理。老夫今日不讲经，讲一桩在泰州学来的实事。

老夫早年知泰州，州衙临海，风里终年一股咸腥。滨海之地，盐为命脉。那时节，盐场灶户煮海为盐，日夜守着盐灶，火不能断，人不能离。一灶之盐，关乎一家一岁的口粮。老夫初到任上，见他们劳作之苦，心中不忍，便常去盐场走走，问他们何以为生、何以为苦。

诸君要问，这煮盐与治边有何相干？老夫后来奉调西北，主持边务，才猛然醒悟：盐场灶户那套法子，正是治边的道理。灶户煮盐，靠的是分灶协作——一灶数人，各司其职，添柴的添柴，看火的看火，绝无一人可废，也无一人可越俎代庖。边关守御，何尝不是如此？将帅谋于帐中，士卒战于阵前，粮秣转运于后，环环相扣，缺一不可。老夫在边关所定章程，分派职守、层层相维，其法实自泰州盐场得来。

再说一事。泰州滨海，常有海潮内侵，损田坏舍。老夫在州衙后堂，曾召乡中耆老问策。有位老灶户说：潮来不可硬挡，须顺其势，导其入海。老夫听罢，深以为然。后来西北筑堡御敌，老夫亦用此意——不专恃坚城，而重沟渠壕堑，引水导流，以柔制刚。为政者最忌闭门造车，田间老农、灶边工匠，往往藏着大智慧。

老夫一生著作无多，唯在泰州时整理过数卷《安阳集》文稿，所记多边疆机宜与郡县实务，其中论守边之要，专列"分职""导势"二篇，皆是当年盐场、海塘间所见所悟。诸君读书，切莫只盯着经义斋的窗纸。出去走走，看看运河边的纤夫、盐场里的灶户、田埂上的老农，他们的手上，也有一部活的经义。此乃老夫由泰州到边关，走了数千里路，才真正读懂的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