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有诸生来问：学书当从何处下手？我说，先别急着看纸上的字，去看看人的手。

这是我论书的一贯主张。开元年间，我把历来书家汇成一编，名曰《书断》，共三卷，分神、妙、能三品，每品之中又按古文、大篆、籀文、小篆、八分、隶书、章草、行书、飞白、草书十体分别排定，各系小传，述其人、评其笔。另有一卷《书议》，专论诸家笔法之高下得失。这两部书，说穿了只做一件事：给千百年笔墨立一把尺子。而我这尺上刻的第一句话，便是“风神骨气者居上，妍美功用者居下”。字写得好看，从来不是第一位的事。

我这话说得不客气，落笔之间也确实得罪过人。《书议》里我论王逸少，直说其草书“有女郎才，无丈夫气，不足贵也”。逸少乃书家之圣，我岂敢轻慢？我是替当时学他的人发愁——众人只摹那一点姿媚，把字写得软塌塌，像病后初起的人，站都站不稳。学书学到这般田地，不如不学。

骨力二字，海陵人最懂。此地濒海，煮盐之家灶火终年不熄，一担盐卤压在肩上，走十几里不换肩。你看那挑夫的背、攥绳的手，皮肉未必厚，筋骨却是硬的。用笔亦如此：墨落在纸上，力不在笔尖那一点皮相，在你腕底、肘下、肩背之间那一股撑得住的气。软笔写出硬字，靠的不是描，是撑。

所以诸生问我次第，我总说：先立骨，后求妍。骨立住了，纵然一时写得拙，笔墨里有个人在；骨架一散，纵学尽诸家形貌，也不过是纸上的影子。诸君年轻，且先去做几年“挑夫”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