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后生问我，写传记最难的是什么？我一时答不上来，脑子里却先浮出泰州城里的柳敬亭。我们这一带，说书的旧风很盛。我小时候在泰兴乡下，就常听人提"柳麻子"这个名号。他本姓曹，泰州人，是明末清初的说书大家，后来流寓南京，因脸上有疤，人便唤他柳麻子。

黄宗羲替他写过一篇传，里面讲他在左良玉军中待得久了，豪猾大侠、杀人亡命、流离遇合、破家失国之事，都是亲眼所见，五方土音、乡俗好尚，也是耳熟能详，所以说出来能叫人顿生亡国之恨，檀板之声无色。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里记他听柳敬亭说"景阳冈武松打虎"，说是"与本传大异"，却又"描写刻画，微入毫发"。这两句话我记了很多年——武松打虎，书上写得明明白白，柳敬亭偏要另出手眼，听的人照样拍案叫绝。

这就说到我的本行了。我写《张居正大传》，是在抗战那些年，人在后方教书，余下的工夫全花在翻张居正的奏疏、书牍与文集上。张居正是明代万历年间的首辅，主持考成法与一条鞭法，身后毁誉交加。我不肯替他多说一句好话，也不肯少说一句；凡是史料上没影的，宁可空着。可光有史料，人立不起来，传便成了年谱。

写《陆游传》也是这个道理。陆游是南宋人，一生力主抗金，南北奔走，他的诗几乎就是他的年谱。我把他的人与他的诗对着读，读出一个活人来，而不是一个纸上的"爱国诗人"四个字。

所以写传记，一要摸透他所处的那个时代，二要让他自己开口说话。柳敬亭说书，说的是别人的事，先得把自己的心搁进去。这话，泰州的老辈人是懂的。如今诸位读古人，若觉得面目可憎，多半不是古人的错，是替他们立传的人，功夫没下够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