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后生问我：先生，你那《天净沙》才二十八字，那一篇《借马》却洋洋洒洒，同是散曲，怎就差得这般远？

我说，这便牵出散曲的两副面孔：小令与套数。小令是单支曲子，一支曲牌、一个宫调，字数有限，故要字字掂量。《天净沙》属越调，五句二十八字。前三句只是九个名目堆在一处——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——不着一个愁字，愁却自己漫出来。不是我要逞巧，是这曲牌的脾性逼人如此：字少，就得让物象替你说话。

套数便不同了。同宫调几支曲牌连缀，末尾加个尾声，一韵押到底，可以铺叙、可以代言、可以把一件事说尽道透。《借马》用的就是般涉调，写一个爱马如命的主人，邻人来借马，他心里千般不舍、万般肉疼，嘴上还得应承——这种市井里的小气与可爱，小令装不下，非得套数一路铺陈不可。曲与诗词最不同处，也在衬字：可添"呀""俺""这"一类口语字，故能写尽俚俗声口。

说到杂剧，又是一番格局。一本题目正名，通常四折，折间或加楔子。一折用同一宫调一套曲子，全本只由一人主唱：正旦主唱的叫旦本，正末主唱的叫末本。我那《汉宫秋》是末本，四折一楔子，写汉元帝与王昭君。画师毛延寿索贿不得，便点破昭君画像，害她被打入冷宫；后来事泄，他逃入匈奴，献图挑起边衅。昭君出塞，行至黑江投水而亡。末一折只剩元帝独坐汉宫，梦中相会，醒来惟闻孤雁哀鸣。我写这戏，不在搬演美人，是要写帝王也做不得主的无奈——这与《天净沙》里那个断肠人，其实是同一口气。

听说淮南泰州那边盐场兴旺，市井热闹，货船上下来往不绝。只是我未曾亲到海陵，这些都是行商口里听来的光景，不敢妄添半句。曲这物事，本就是从闾巷烟火里长出来的，人间有多少声口，曲里便有多少声口。诸位若要学填曲，莫先求辞藻，先去听市井里人怎么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