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问我在泰州任上最留心何事，我要说，不是修城，也不是开河，倒是盐。李昪公在金陵定策立国，最要紧的根基便是江淮盐利，而泰州一郡，正是这根基上最肥的一块土。我初到海陵时，只知盐出于灶，灶出于卤，卤出于海，以为按籍征收便了。直到我在灶下站了半日，看那灶户一勺一勺往锅里添卤，才知道这行当里头的学问，远不是坐在案前翻簿册能明白的。

先说煎盐之法。海边的灶户，先要取卤。取卤有刮土淋卤的，也有直接汲潮水的，靠海远近不同，法子也不同。卤入了锅，一昼夜要烧去多少柴草，出多少盐，全凭灶头手上功夫。火太猛，盐色发黄发苦；火太缓，盐结成块，挑到仓里就压秤。我问那老灶头，你们这几十年就是这么守着的？他说，是啊，灶一开火就不能停，停了卤就馊，锅就裂，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就没了。这话我记了许多年。后来我在州衙理盐籍，凡报上来的产额，我心里总要先想一想那灶下的火，想一想那守着锅的一家人。

再说盐仓之设。泰州盐仓多建在河西，这不是随意择地。盐从灶下起运，先要用小船驳到河边，再换大船入运盐河，往北可通楚州，往南可抵扬子。仓设在河西，正为着是驳运的转脚处，也避着东边海潮倒灌的水路。仓基要垫高，墙要用砖石，底下还要铺一层草灰隔潮，不然盐一受湿，便化水淌走，一年亏折，谁也担不起。这些规矩不是我定的，是泰州几代盐官一点点攒下来的，我不过是在任上把它理清、记档、守着不改罢了。

诸君若问泰州盐利之外最要紧的是什么，我说，是水。盐靠海，田也靠海，海潮来了，盐灶淹了，田也淹了。我在任上主持修过海堤，也疏过几段运盐的河道，不是为着好看，是让潮水有路可去，让盐船有路可走。治盐与治水，在泰州从来是一件事。我常说，做官要像灶头看火，火候不到，盐不成；火候过了，盐坏了。这道理，是我在泰州海陵灶下学来的，比在金陵读过的许多书都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