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在经义斋读书的后生：

我做学问有个毛病，最怕"想当然"三字。今日不谈经，只说一件我亲眼见过的事——元丰七年，我自黄州移汝州，途中送长子苏迈赴德兴县尉，父子同行至湖口，顺道去看了那座石钟山。

石钟山的名声，全在一个"钟"字。《水经》上说它下临深潭，郦道元以为微风鼓浪、水石相搏，声如洪钟。唐人李渤却另有一说，道是山上石头扣之能响。寺里僧人还命小童持斧，敲了两块石头给我听。我笑而不信——石头敲得响，天下到处都是，何独此山得名？当夜月明，我与迈儿乘小舟至绝壁之下，忽闻水上轰然，如钟鼓不绝，舟人大恐。细听那声响，是从石穴罅隙中发出的，风水相吞吐，才成此声。至此我方信郦道元，而笑李渤之陋，归而作《石钟山记》，末了一句是："事不目见耳闻，而臆断其有无，可乎？"

写文章如此，做官、问水事更是如此。我在徐州遇黄河决口，是踩着泥水去筑堤；在杭州浚西湖，是日日立在湖上量深浅、算葑田。纸上谈水，水不听你的。我数次往来扬州、泰州之间，这一路尽是水乡，河渠港汊密如蛛网，海塘一失，膏腴之地立成盐卤。凡说水事，必得沿岸走去，问船家、问农夫、问乡里老人，才知哪一处淤、哪一处险。坐在书斋里翻书，翻不出一个江湖来。

说来也怪，那夜石钟山下的水声，与我过泰扬一带听见的水声，底子是一样的——都是活水，都不认空谈。诸位读书，经义要熟，脚也要勤。书是教人明白道理的，路是教人验证道理的。我写过前后《赤壁赋》，那是心中一片浩荡；也写过《石钟山记》，那是脚下一步实证。二者缺一，文章便浮了。

愿诸君既读万卷，也走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