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人取士，路子不止明经、进士两条。国子监中另设有书学，置书学博士、助教，弟子日习《说文》《字林》，兼课楷法；科举常科里，也有一门明字，专试文字之学。士人若写得好字，又通字学源流，一样可以应举入仕。世人多只盯住进士科的诗赋，却把这一路看轻了，实是可惜。

我在海陵长大，见乡里人家教子弟，次序与长安无异：先教执笔，再教点画，而后结体。盐商大户更是早早延师设案，不为别的，只因子弟将来应举、入幕、掌书记，都要靠这支笔。海陵虽是滨海小邑，笔砚之风却不让人。我少时也曾在这样的案前磨墨，只是心思不在功名，倒常在琢磨：这横竖撇捺，何以各成其势？

说到此处，不得不提我自己的两本书。一为《书断》，三卷：上卷列古文、大篆、籀文、小篆、八分、隶书、章草、行书、飞白、草书十体，各述其源流；中下二卷，则把历代书家分为神、妙、能三品，各附小传，品其高下。一为《书议》，专论行书、草书，评历代书家优劣。我著此二书，本意是替后学理出一条清楚的线索，免得学时人只摹其形、不知其本。

不过我要劝后学一句：字不只在纸上工整。唐人论书，重筋骨，重气脉。执笔如执戟，落墨如落子，一处松懈，通篇俱散。习字先要正心，心正而后腕稳，腕稳而后势出。若只求点画形似，纵学得王右军的面目，也终究是一具空壳。

海陵子弟若有意于明字一科，我劝他先把《说文》读通，再谈临池。字学是根，笔法是枝，根不深，枝如何茂？不知诸位以为如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