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老朽今日不讲大道理，只说一件小事——盐。

你们日日食咸，可知这一撮白物，从海边卤土到案上调味，中间要过多少道手？我在泰州任上，最爱做的事便是换上布衣，往盐场里走。灶户们起早贪黑，刮取海滨咸土，淋以海水，滤出卤汁，再入灶煎煮。这卤水的浓淡，全凭手上功夫——卤太淡，费柴而无盐；卤太浓，又易结成死块。老灶户用指头蘸卤一尝，便知火候，这份本事，书上是学不来的。

我年轻时读《管子》，见其论盐铁之利，以为不过纸上文章。待到泰州，才知管子所言非虚。盐政一事，上关朝廷课税，下系万民食味，中间还牵着灶户、盐商、运卒无数人的生计。我在任时整顿盐务，并非只盯着账册——账册上的数目再好看，若灶户煎不出盐，一切都是虚的。所以我常对属吏说，治盐先治卤，治卤先恤灶。这话听着迂阔，却是实理。

泰州濒海，海潮一涨，咸水倒灌，田土便废。故我治泰州，一手抓盐，一手抓堤。盐场要的是海水，农田怕的也是海水——这中间的取舍，正是为政者日夜思量的事。我年年亲踩海堤，不是不放心工匠，是不放心自己。坐在衙门里看图纸，与站在堤上吹海风，感受截然不同。脚下泥土松软还是坚实，潮痕高低几寸，这些都得亲自去量、去看。

至于我平生所学，诸位若有兴趣，可读一读我为政时留下的那些奏议条陈。说穿了也简单：凡事求实，不尚空谈。盐也好，堤也好，皆是如此。泰州那几年，我学到的比教人的多。

你们中若有志于实务者，切记：莫轻看一撮盐、一寸堤。天下大利大害，往往就藏在这最不起眼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