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幼长在高邮，那地方水多。出门见水，推窗见水，连梦里都是水声。后来填词，写着写着，笔下总绕不开烟、雨、船、桥、柳岸这些物事。并非我刻意要写水，是水自己流进了词里。

填词有一桩难处，最难是写愁。直说“我很愁”，那是说话，不是词。词要含蓄，要把愁藏在景里、藏在物里，让读的人自己品出来。这就叫婉约。我有一首《浣溪沙》，写的便是这般心境：“漠漠轻寒上小楼，晓阴无赖似穷秋。淡烟流水画屏幽。 自在飞花轻似梦，无边丝雨细如愁。宝帘闲挂小银钩。”通篇没有一个“愁”字直说心绪，却处处是那化不开的轻愁。你看“自在飞花轻似梦，无边丝雨细如愁”两句——飞花本是实的，我却说它像梦；丝雨本是实的，我却说它像愁。把看得见的东西，比成看不见的心绪，这便是词家常用的手段。若倒过来说“梦似飞花”“愁如丝雨”，便落了俗套，少了许多余味。

再如我谪居郴州时写的《踏莎行》：“雾失楼台，月迷津渡，桃源望断无寻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，杜鹃声里斜阳暮。”雾、月、楼台、津渡，全是眼前景，没有一个字说悲，可孤馆春寒、杜鹃斜阳，悲意自己就漫了出来。写愁到这般地步，才算入了门。

说到底，填词的这点门道，是我在高邮水边看熟的。水从不直着走，它总要绕，绕来绕去，反倒流得远。词也要这样绕。泰州一带水网密布，舟行其间，曲曲折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