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在泰兴,我常想起幼时翻过的几部旧志。那时只当是些陈年账目——某年水、某年旱、某年地震、某乡出了个孝子。后来学了地质,回头再看,才晓得那些“陈年账目”里,藏着一部极好的自然变迁史。
泰兴地处江海之交,成陆不算久,江岸涨坍、沙洲南北、潮汐咸淡,志书里记得清清楚楚。再往西北看,里下河一带的水患,哪一年淹、哪一年涸,哪一处堤、哪一座闸,都有年月可查。这些不是文人的笔墨游戏,是几百年的观测记录。可惜向来读志的人,只取人物、艺文两门,把天时、地理、灾异诸门当作谈资,白白放过了。
我在地质调查所常常同年轻人讲:中国的方志,是世界上一宗了不得的科学材料。要普查全国的地震、水旱、矿苗,若从方志入手,比凭空去测要省力得多。可惜散在各地,卷帙浩繁,非有系统整理不可。这件事,我生前没能做完。
说到用科学眼光看旧书,我不得不提徐霞客。这位江阴人,明末走遍西南,对石灰岩地貌的观察,比欧洲人早了两百多年。我曾把他的游记重新校勘,编成一部《徐霞客游记》,又替他做了一部《徐霞客年谱》,附上他游历的地图。我读他的日记,最佩服的不是文章,是他那种一步一步走、一处一处记的功夫——这正是科学家的本分。
诸位在治事斋读书,若肯把经史之学与格致之学合在一处看,泰州一府的旧志,就够你们做一辈子题目。莫要把老书当作摆设,也莫要把新学看得太玄。旧材料配新方法,方是正路。
泰兴的旧县志,怎么成了我做地质的底本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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