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辈，老朽马致远，大都人。这一生仕途蹭蹬，只在江浙行省任过微职，大半辈子都泡在勾栏瓦舍里，替人写曲。有人问我：曲有什么好写的？我说，你把话说不出口的，曲替你说了。

先说说散曲。它有两副身量：一曰小令，一曰套数。小令如一支箭，短而力沉。我那支《天净沙·秋思》便是小令："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"二十八字里排进九样景致，前三句一个动词也无，只把物象摆在那里，让它们自己开口。枯藤、老树、昏鸦是一路；小桥、流水、人家又是一路；到"古道西风瘦马"，人还未出场，瘦马已替他站了半日。最后"断肠人在天涯"五字一落，前头所有的静物便都活了——这条道，谁走着都凉。

套数则是几支曲子用同一宫调连缀成篇，能说长事。我有一篇《借马》，写一个爱马如命的主儿，人向他借马，他嘴上不好推，心里千刀万剐，一路絮絮叨叨嘱咐不休，写得市井可笑。世人只当我只会写秋、写愁，其实酸甜苦辣，我都肯下笔。

再说杂剧。北曲杂剧之制，大抵四折加一楔子，一折用一套曲，通场由一个角儿主唱，其余只做科白。这样的规矩听着死板，可真写起来余地极大。我作《汉宫秋》，演汉元帝与王昭君的故事，取的是史书旧闻与民间传说，写帝王亦有无可奈何时；《青衫泪》由白乐天《琵琶行》敷演而出，替一个江州司马与一个教坊女子补了后半截缘分；《岳阳楼》则是神仙道化一路，说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度人。悲、情、幻，三条路子，都是一个"人"字在里头打转。

至于海陵，老朽一生未到。只听说那边属扬州路，漕盐汇聚，市井热闹，想来唱曲的也不少。我没去过，不敢妄言当地风物。若哪日有好事者按着我的曲牌唱一支，也算我与海陵结了个隔江的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