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经义斋读书，遇古人用典，最忌囫囵吞枣。前些时有人问我檄文中"海陵红粟"四字何解，我只答"用典"二字便罢。今日索性把这典的根子刨一刨——不说我那篇檄文，只说海陵这地方，在汉家天下里究竟占着什么分量。

此典出自枚乘《上书重谏吴王》。枚乘，淮阴人，字叔，是汉家辞赋里的大家，所作《七发》铺陈七事以戒膏粱子弟，后世仿者不绝。他早年做吴王刘濞的郎中。吴王久蓄异志，枚乘两度上书谏阻，其中一句便是："转粟西乡，陆行不绝，水行满河，不如海陵之仓。"意思是汉廷转运粮秣再盛，也比不过海陵一处仓廪之富。海陵，即江淮滨海之地，后来称为泰州者。

海陵何以富？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说得明白：吴有铜山，濞招致天下亡命之徒铸钱，又煮海水为盐，以故无赋，国用富饶。盐利归己，铜山在握，粟积于仓——这三样凑齐，才养出吴楚七国那一场大乱。"海陵之仓"四字，看似写粮，实则写的是一个诸侯国的底气。读典读到这一层，才算摸着骨头。

我一生潦倒，东奔西走，曾在西域从军，也曾在狱中听蝉。那首《在狱咏蝉》里有两句："露重飞难进，风多响易沉。"写的是蝉，也是写人：翅薄而露重，声清而风急，纵有高洁，无人肯信。读古书亦如此，不知其所处之世，不知其地之利，纵背得烂熟，也只是浮在字面上。

所以奉劝诸位：读一篇文章，先读它的地、它的世、它的人。海陵这两个字，从枚乘笔下落到我檄文里，中间已隔八百年，人事改易，盐漕之重却未曾改。诸位若有闲，不妨翻一翻《汉书》中枚乘那两篇谏书，比空谈"用典"二字，实在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