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经义斋谈学问，我先不说大道理，只说一棵树。泰兴人家的院子、祠堂前后，常栽银杏，我们乡里叫它白果。这树长得极慢，十几年才见碗口粗；秋天果子落地，外皮沤烂，气味不大好闻，剥出里头那颗硬核，才可入药、可炖汤。幼时看它年年如此，不急不躁，后来我做学问，常想起它。

做学问也是这个慢法。我写过一部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，是把中国历代论诗、论文、论小说的见解，从先秦一路梳理下来，按时代、按人编次，尽量让古人自己的话出来说话，不拿后人的成见去套前人。这书原是我教课用的讲义，一章一章备下来，越备越觉得中国文论的家底厚——只是后来人未必肯耐心去读。银杏要长几十年才成一道风景，一部批评史也是一个朝代一个朝代积起来的。

再后来我写传记。写《张居正大传》，写的是明代万历初年那位首辅，他推行考成法、清丈田亩、行一条鞭法，把积弊丛生的局面撑持了十年。那时正逢抗战，颠沛之中翻明人奏疏、书信，我想的是：中国人写中国人，也该写出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来，不能只做成一张履历。《陆游传》写南宋那位诗人，他一生念念不忘北定中原，临终《示儿》有云：“王师北定中原日，家祭无忘告乃翁。”写传的人不能比传主聪明，只能老老实实替他把一生的路重走一遍。

泰州这地方文风向来不薄，旧时乡间私塾、书院里，孩子们摇头念书的声音能传出半条巷子。只是如今人心急，读书也求速成。我劝诸位：学问如白果，外头那层皮是要沤烂、要去掉的，剩下的一颗核，才是你自己的东西。